裴宴辰稍加思索,将手里的白子落了下去。

  接着,指腹轻轻搓了一下。

  一个细微的动作,但卫凤炽抬眸看在眼里,就知他心乱了。

  老人家一生阅人无数,再加上今日席间对众人神情眼色的观察,已经猜到了一二。

  他提醒道:“裴公子,这一子,你落错了。”

  裴宴辰顿时回过神来,脑中飞快往后算了五七步,顿时道:

  “老爷子,惭愧。我输了。”

  卫凤炽捻着胡子,大手覆在膝上,端然望着他,笑吟吟道:

  “呵呵,一个不留神,便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

  裴宴辰抬头,没想到自己些微的走神,就被他看穿了。

  他诚恳道:“前辈教训的是。”

  卫凤炽笑着摇头:“教训不敢当。裴公子遗世独立,不染淤泥,是世间多少人的高山仰止。”

  “老夫一向敬仰观潮山,今日不但得见裴公子,还能有幸对弈数局,已经是三生有幸,不枉此生。”

  他也提到高山仰止,裴宴辰睫毛一颤。

  “老爷子实在是过誉了,晚辈不敢当。眼下时辰不早了,晚辈告辞。”

  他不敢再逗留,生怕心里藏着的那一点点念想,全被人看个通透。

  卫凤炽并不多留,起身送客。

  临行,又与他语重心长道:“裴公子神仙下凡,甘心在红尘中走一遭,想必尝遍酸甜苦辣的滋味,当会心性修行大进。”

  裴宴辰漂亮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淡淡笑了一下:

  “神仙不敢当,但晚辈自幼于坐守山中,不问世事,自以为俯视红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如今亲涉其中,才知苍生多艰,民生不易。”

  他轻描淡写,将儿女情长转向家国天下。

  卫凤炽便更加对此人另眼相看:

  “裴公子年纪轻轻,却如此胸怀豁达,将来必定超凡入圣,万世景仰。只是不知那一天,老夫可还能否有幸得见。”

  裴宴辰在这个老人面前,心思无处可藏,有些慌乱:“前辈实在是过誉了,晚辈告辞。”

  说罢,克制地端正告辞,从容转身,衣袂翩然。

  他深知卫凤炽在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背影,便愈发让自己沉着淡定,每一步都不慌不乱,文丝不叫出错。

  等裴宴辰走了,林默白从船楼里面出来,看了一眼桌上没下完的棋盘,轻轻摇头,叹道:

  “满盘完美无缺,竟然只差一子。”

  卫凤炽还在望着裴宴辰离开的方向,“两个,都与咱们小怜般配,墨白啊,你选哪个?”

  林默白苦笑:“姨父,小怜她连我都不要,我又如何有资格给她做主?”

  卫凤炽:“她那只是小脾气,心里自是知道谁疼她。”

  他话题又回到陆九渊和裴宴辰身上,道:“刚才让你选呢。”

  林默白定了定神,“那墨白便大胆说了。”

  “席间观察,小怜对裴公子,也并非视而不见,甚至眉眼偶有交集。倘若没有那位,她未必不会拒绝这位。”

  “但是,恕墨白直言,无论从眼下的形势还是将来的大势,也无论是实力还是助力,那位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

  “但是,风险也是最大的。稍不留神……,所有的一切,便如这盘棋……”

  卫凤炽沉吟了一下,叹道:“我老了。卫家的一切,归根结底,将来都是她的。”

  “既然她喜欢,那便由着她的心意好了。”

  “你要擦亮眼睛,帮她守住根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总要有条后路。”

  老爷子又想了想,“不,得给她准备三条后路。财富,火器,男人,一个都不能少。”

  林默白点头,也没有任何异议:“是。”

  他将卫凤炽送回主舱,亲手伺候他盥洗,又看着下人服侍他歇息下,这才轻声告退,回了自己的船舱。

  一进门,就见他夫人连氏迎了过来。

  “怎么样?”连氏接了他的外袍,殷切地问。

  林默白在铜盆里净手,“什么怎么样?”

  连氏:“小怜回来了,又带了那么多人。老爷子是什么态度?”

  林默白低头,用布巾擦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后这些事,你不要过问太多,免得被人说,我惦记着旁人的家财。”

  连氏生得是好看的,她嫁给林默白才不过十个年头,如今不到三十,正是女人一辈子最珠圆玉润的年纪。

  她瞪大眼睛,“话不能这么说,卫家没有男丁。你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多少钱财都是你应得的。”

  林默白抬眸,眼色一厉:

  “你这样的话,若是被人听了去,会以为我有心吃人家的绝户。以后不可再提。”

  “我林家自有林家的产业,姨父也从不曾亏待了你我。”

  连氏嘟嘴,不依:“不提?那你忙活一场,最后能落得什么?”

  “卫家如今成了钦命要犯,献贡的江南绣院肯定已经被抄了。”

  “如今所有人流落海上,之前谈好的陆家十二州兵马一年的粮草生意,也定是不成了。”

  “而且,小怜已经回来了,这船队,还有海外的基业,老爷子若是再都给到她名下,你还剩下什么?”

  “你别忘了,你才是小怜亲爹,没有你就没有她,你因为她,都成了钦犯了,拿她多少皆是应该……”

  林默白陡然厉声呵斥:“够了!叫你不要再提!”

  连氏顿时扁着唇,就哭了,又撒娇又撒泼:

  “你吼我!我带着一双儿女,抛弃了爹娘族人,跟着你这钦命要犯,流落海上。”

  “他们两个正是念书的年纪,如今却要像个逃犯,海盗,整天学的不是舞刀弄棒就是打鱼捞虾。”

  “这些,全都是因为你当年跟那个女人一时糊涂犯下的大错!”

  “你当初心里有人,为何还要娶我?如今与我有儿有女,又为何不为我们母子三人盘算着想?你……你对得起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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