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杨逸彻夜未归。

  次日清早,宋怜过去伺候朝食,汪氏非但对儿子行为不检没有任何态度,还训斥她:

  “他是男人,在外面有应酬,再正常不过了。你做人妇的,要多体谅男人的不容易,%¥#@%@%@#¥”

  直到傍晚,前面又传来话,说爷回来了,让夫人去老夫人院子服侍用饭。

  这娘俩若是一道吃饭,就总是要宋怜伺候的。

  有高门世家出身的媳妇站在一旁布菜,才显得状元和他娘的体面。

  宋怜乖顺地去了。

  这晚,杨逸显然心情非常好,话也比寻常多,但他随身的小厮专门交待了厨房做了盘爆炒羊腰子。

  于是,宋怜便当着母子俩的面,吩咐厨房管事:“以后府中虎鞭酒备起来。”

  杨逸:“你这是何意?”

  宋怜:“夫君辛苦,这都是当妻子的该做的。”

  她什么都没明说,杨逸理亏,反而不好再追究,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饭吃到一半,杨逸又对宋怜道:“对了,明日你家老太君寿宴,义父已经答应我,届时必定登门。”

  宋怜淡淡应承:“夫君本事真大。”

  汪氏大喜:“我儿实在了不起,连太傅都说请就请到。”

  杨逸对此十分得意:“我今日专门去见义父,提及此事,原本以为,要好好邀请一番,准备了许多理由和说辞,却没想到,刚一开口,义父就应允了。”

  宋怜刚把一大块鱼肉挑完刺,送到杨逸盘子里:“看来,义父是将夫君放在了心上的。”

  杨逸骄傲的笑:“明天,你要好好收拾一下,莫要在宾客面前失了我的颜面。”

  宋怜:“是。”

  汪氏也十分兴奋,问胡嬷嬷:“我那新裁的妆花锦准备好了没?”

  她明日赴宴,是以状元郎亲娘的身份出席,自然是要注意体面的。

  胡嬷嬷笑眯眯道:“老夫人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杨逸忽然面露难色:“娘啊。”

  “怎么了?”汪氏扭头问。

  杨逸支吾了半天,才道:“明天的寿宴,宋府那边送来的请帖里,并没有您。”

  “什么?”汪氏突然啪地摔了筷子,指着正在认真挑鱼刺的宋怜,“都是因为你!”

  宋怜都给她吓了一跳。

  怎么这也赖得到她身上?

  宋家虽然朝中没什么高位要职,可也家大业大,子孙众多,姻亲遍布大雍朝。

  老太君七十大寿,邀请的人,都是煊赫勋贵。

  以宋怜在家中的地位,杨逸能出席,也全仗着去年状元郎的头衔。

  若是再过两年,他还是六品小吏,这种场合便没他什么事儿了。

  所以,连他都是硬挤进去的,他那村中苦窑里出来的娘,是无论如何没资格露面的。

  但是,杨逸孝顺。

  他清了清嗓子,坐姿端方:

  “小怜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日不过是你家的家宴,娘她一腔热情,你怎么可以考虑这么不周全,驳了她的好意?”

  宋怜笑笑:“婆母是自家人,想登门,随时可以,无需请帖。”

  她这样一说,汪氏总算满意。

  宋怜伺候完那娘俩,也没兴趣吃剩饭,回了琳琅院,小厨房已经备好了她平日里爱吃的晚饭。

  用过饭,两个小丫鬟伺候沐浴,濯发。

  如意挑了好几套衣裙,摆成一排:

  “姑娘,明日寿宴,您穿哪套?”

  “随意。”宋怜靠在浴斛中,闭目养神。

  这种场合,她素来不争不抢。

  宋家姐妹众多,她年纪小,父亲排行老二,朝中官职不高,夫君这一年来,在翰林院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若是非要争风头,反而自取其辱。

  如意却道:“反正奴婢觉得,姑娘无论穿什么,都是人群中最好看的。”

  她忽然想起来个事儿,从妆台上拿了只匣子,“对了,今晚有人送来一只匣子,姑娘去老夫人那边伺候,我便替姑娘收了。”

  宋怜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是一支极其精致的绯红色珊瑚钗,与她近日鬓边那支绒花的颜色一模一样,又嵌了颗偌大的东珠。

  单就珊瑚枝而言,从长短、成色到品相,就至少五百两起。

  而上面那颗珠子,尺围半寸有余,品相上佳,价值千两。

  两样嵌在一起,再加上精巧工艺,这一支发簪,市价两三千两,绰绰有余。

  谁这么阔绰,又专门送了绯红色的发钗,不用想了。

  宋怜将珊瑚发簪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对镜看了看,指了一套翡翠绿的衣裙,“明天就戴这个,配那一套。”

  -

  第二天赴宴,汪氏张罗得紧,早早出门。

  她黝黑布满褶子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穿了黑底五彩牡丹团花的妆花锦,因着腰背直不起来,十分不合体,活脱脱一个妖婆。

  她临上马车,一眼看到立在车边等她的宋怜,一身正色的翡翠罗裙,头上只戴了支绯红色珊瑚钗。

  才十六岁的少女,肌肤白皙如脂,眉眼如画,安静立在微风中,水灵地如天光水色中凝成的仙子一般。

  “倒栽的萝卜。”汪氏不懂其中雅意,只觉红配绿,跟村里种的萝卜没什么区别,还是倒着长的。

  宋怜也不恼,克尽本分陪着。

  杨逸上车,一眼被宋怜发间的东珠晃了眼。

  他到底是识货一些的。

  心道:这发钗,公主必定喜欢。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途中经过街市,杨逸让马车停在了首饰铺子,亲自下车去挑了两样珠花。

  看着挺大,但甚是廉价。

  他递给宋怜:“你发间这支珊瑚与绿裙搭配,太过俗气,为夫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月俸,特意给你选了两样素净雅致的,快换下来,免得回了娘家,给人笑话,还当我没养好你。”

  杨逸一个月的月俸,纹银三两。

  宋怜莞尔一笑,顺从地摘下珊瑚钗,但是交给了汪氏:

  “都听夫君的。婆母发间还有个空儿,刚好孝敬了,不知嫌不嫌弃。”

  汪氏也知那钗是好东西。

  珊瑚她不会看,至少珍珠够大。

  “自家人,怎么会嫌弃呢?”她不客气,伸手迫不及待将发钗抢了过去,把已经插成糖葫芦的脑袋,塞得更满。

  杨逸已经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悻悻收了回来。

  没关系,娘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回头要来便是。

  马车到宋府附近,便行不动了。

  远远望去,大门前车水马龙,宾客都要几百步外下车步行。

  汪氏觉得步行跟自己身份不符,对车夫道:

  “你去跟前面的说,状元郎家的马车来了,叫他们让让。”

  杨逸拉了一下他娘,“娘,不合适。”

  汪氏强势:“有什么不合适?大雍朝的状元郎,每三年才出一个。”

  果然,车夫去前面说道,被人给赶了回来。

  “老夫人,前面是吏部尚书家的车马。”

  杨逸大惊,又赶紧下车去赔不是。

  幸好,车里的尚书及夫人已经先行步行进了宋府,他便又与赶车的车夫说了几句好话。

  等回来时,他非但没责怪自己的娘,又给宋怜脸色:

  “你宋家门前的路,也实在太窄了。我见过义父府邸门前的大道,可十七驾马车并行。”

  宋怜微笑:“等夫君做到义父那般位极人臣之时,定要修一条二十驾并行的路。”

  杨逸脸色微微一变,“无知妇人,不得胡言。”

  天子之路,尚且只有十八驾,哪儿来的二十驾!

  但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暗笃定,只要他肯努力,将来必定可以与义父并驾齐驱。

  汪氏没办法,只能下车步行。

  她一身花里胡哨,四处招摇,逢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先打个招呼。

  “这是我儿子,去年的状元郎。”

  “我这身妆花锦啊,是宫里赏赐下来的。”

  杨逸颇有些尴尬,但是他不愿驳了娘的兴致,况且状元郎的身份,是他十年寒窗,辛辛苦苦考出来的,自然是要别人知道。

  但是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这摩肩接踵,如过江之鲫的人群中,个个都气派尊贵,并没什么人在意状元郎。

  他只能挺直腰板,拿出读书人的风骨。

  唯有宋怜一直默不作声,尽本分地跟着。

  临到宋府门口时,远处街口上一阵骚动。

  好似有大人物来了。

  紧接着,铁蹄响起,大批龙骧骑手持丈八黑槊,穿四爪龙纹锦衣黑裳,杀气冲天奔来,瞬间分列两排开道。

  原本堵满长街的马车,立时全部被强行退至两侧。

  实在避不开挡了路的,也被人直接连马带车搬走。

  道路转眼间肃清,开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汪氏瞧了,立刻又不忿,大嗓门嚷嚷:“哎?看人下菜碟呢?刚才说让,就没人给让道,这怎么忽然又有了路了?”

  杨逸赶紧拉了拉他娘,“娘,低声。”

  这时,长街那头,一乘黑沉奢华的宽大官轿缓缓而来。

  有人飞奔朝里面去报:“老爷,夫人,老太君,陆太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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