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轻按琴弦,和着他清越笛声,望着窗外婆娑烟雨。

  竹花窗外,琴声和笛声缠绕。

  窗内,一双玉人,无半点尘世铅华。

  陆九渊曲罢,阔袖飞舞,翩然将玉笛在指间绕了个花:

  “取个名字,既然是莲池之上得来的,就叫《颂莲》如何?赞颂的颂,莲花的莲。”

  曲名暗合了她的名字。

  可宋怜想了想,却道:“还是叫《见色起意》吧。”

  他哑然失笑,手敛衣袖,用笛子轻轻敲了她的头。

  宋怜揉着自己脑袋:“你除了用马球打别人的头,还用笛子打我的头,你怎么那么爱打别人的头啊?”

  她站起来,跳着想要反击。

  却冷不防被陆九渊抱了起来,又去了纱帐后面。

  “你放开我!姓陆的,你这臭流氓!我才刚起床……”宋怜两腿乱蹬,跟他闹,两人宽大的洁白寝衣和长发,胡乱纠缠在一起。

  窗外,王妈出去买菜回来,打着伞,站在芭蕉树后正瞧着,被王伯拉走。

  他呵斥她:“人家琴瑟和鸣,你侬我侬的,你偷看什么呢?”

  王妈嘿嘿笑:“咱们也算是伺候过神仙眷侣的了。”

  ……

  又过了些时日,宋怜的肺火已经大好,皮肤也不需再出门戴着面纱了,刚好连续几天的阴雨也停了,出了太阳。

  陆九渊在窗下看厚厚的一沓信,就让王妈陪她去山下市集散心,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宋怜刚好也想出去走走,便简单收拾一番,出去了。

  待到逛了大半日,买了许多小东西回来,远远瞧着他们那刚买的小院子,忽然脚步停住了。

  小院披红挂彩,全然变了个样子。

  门口,一双大红灯笼,贴着喜字。

  附近村里的村民,全都被请了来。

  三四个喜婆围上来,把宋怜簇拥进屋里去,就是一顿装扮。

  凤冠霞帔,一应俱全。

  她都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装扮好,又给拉到喜堂上,推到陆九渊面前。

  陆九渊也一身红衣,虽然是山下市集里临时买的,不如太傅府那件金花大红喜袍奢华矜贵,但穿在身上也十分夺目好看。

  他牵她的手,“今天村子里这么多人见证。你不喜欢我与旁人拜堂,我便与你拜堂。”

  他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喜爱。

  宋怜看着四周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他俩拜天地,有些茫然。

  她悄声问陆九渊:“你来真的?”

  陆九渊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你不想要?”

  宋怜小心翼翼,将被他拉着的手指尖抽了出来。

  “可是,我……现在还是有夫之妇,与你拜堂,算什么?”

  有夫之妇。

  那四个字,让整个原本喧嚣的喜堂瞬间安静得如枯井底,掉根针都听得见。

  村民互相之间,眼色乱飞。

  陆九渊空了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知道了。”

  他满身盎然兴致荡然无存,摆了摆手。

  王伯赶紧把满屋子的宾客请了出去,让所有人都散了。

  “早点睡。”

  陆九渊转身去了院子里,拿了一坛桌上还没来得及开封的酒,抓破红封纸,坐在桌上,脚蹬了上去,自顾自大口大口地仰头灌下去。

  宋怜则转身回房去,对镜将身上的凤冠霞帔摘了,规规整整摆在妆台上放好,之后,认真看着镜中的自己。

  已经嫁过一次,无比悔恨。

  但若还要再嫁,得先了断如今身上这一桩婚姻。

  而且,绝对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

  后半夜,又下起了雨,有些冷,宋怜被冻醒了,摸着身边的床榻是凉的。

  他不在。

  天明时,王妈过来洒扫,宋怜问:“公子呢?”

  王妈回道:“公子昨夜已经走了。见你睡着就没叫醒你。他让我告诉你,过几天会有人专门来接你回京,你大可在这儿先养着身子,还有要记得每天按时用玉容清凉膏保养,旁的不用顾虑。”

  “嗯。”

  宋怜知道,黄粱一梦,结束了。

  陆九渊这是要与她分头回去,才好避人闲话。

  等回了京城,她还是状元夫人,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陆太傅。

  她又瞧着昨晚雨下得不小,便问王妈:“他离开时可打了伞,穿了蓑衣?”

  王妈:“姑娘不用担心,来了大队人马相迎,他是坐着非常威武的八抬大轿走的。”

  “嗯。”宋怜之前因为拒绝与他拜堂成婚的那一丝歉意,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只风筝,自己都飞不起来了,却还在担心掌管风云的神会淋了雨。

  ……

  此后,又是七八天。

  外面终于来了一队人马,装备舒适齐全的马车,随行还配备了丫鬟和婆子,说接宋夫人回京。

  王妈进来禀报,“姑娘,要收拾箱笼吗?”

  公子住在这里时,给姑娘买了许多东西,穿的,用的,玩的,全是镇里最好的,若都带去京城,怕是得收拾好一阵子。

  宋怜在对镜梳头,“不用,让外面那些个等着。”

  她也不上妆,也不挽发,只散着长发,赤着脚,慵懒倚在窗边看书。

  自从陆九渊走后,她便去了两次市集,挑了不少从前不曾看过的书,每日消磨时间。

  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宋怜看了一眼,召唤王伯,“给那些人安排个避雨的地方歇着。”

  王伯一听,“姑娘不随他们走吗?”

  宋怜从书里抬头:“我说过要走吗?放心,工钱不会少你的。”

  她继续看书,不再理会外面的事。

  凭什么他让她留下,她就得留下。

  他觉得她该走了,她就得走?

  他走时,把小鸟都带走了,也没带她。

  现在派人来接,她偏生就不走!

  如此,这一行来接宋夫人的人马,一等就是半个月。

  起初还每日来请,宋怜都不露面,让王伯打发了。

  再后来,他们也不请了。

  太傅的心头好,不敢得罪。

  只好传书回京去禀报。

  -

  此时的君山城,看似与往常无异,一派繁华依旧的模样。

  但暗涛已经悄然而起。

  自从取消了宵禁,太傅又突然离京,城中时时有大案发生,天牢也被劫了几次。

  那些蛰伏的见不得人的黑道势力,就像失了封印的妖魔鬼怪,忽然一夜之间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许多达官贵人家里都遭了祸事。

  被洗劫的有,丢了命的也有。

  天天都有人倒霉。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小皇帝趁陆九渊不在,让八个肱骨老臣从观潮山请来了裴宴辰,虽然还没拜为丞相,但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再加上陆九渊婚前行为不检,与有夫之妇有染,声名受损,受到不少弹劾和非议。

  婚礼上又弃婚而去,陆家与秦家的关系,虽然没有正式宣布决断,也已是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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