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的深秋。

  紫禁城内,几株百年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然黄透。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金黄,拂过雕龙画凤的汉白玉石阶,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太平气象。

  大明朝在这位年轻天子的治理下,加之顾延年于内阁中的运筹帷幄。

  国库充盈,边疆稳固。

  交趾那边,陈定远的水师封锁与边关的暗市收购。

  正如顾延年所料那般,将黎利叛军的粮草抽得干干净净。

  南疆的捷报频传,不费一兵一卒,交趾内部已然开始生乱。

  饿殍遍野的叛军正成群结队地向大明边关投诚。

  天下无事,这深宫里的岁月便显得有些悠长。

  御花园,千秋亭内。

  宣德帝朱瞻基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织锦的常服。

  他随意地盘腿坐在铺着西域绒毯的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鼠须草。

  正聚精会神地撩拨着面前一只澄泥陶罐里的物事。

  “咬它!对,咬它的翅根!”

  朱瞻基双目放光,白净的面容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甚至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陶罐之中,两只体态雄健的促织正斗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只通体乌黑,头大如斗,颚如生铁。

  每一次扑咬都凶猛异常,直逼得另一只青背促织连连后退。

  最终惨鸣一声,败下阵来。

  “好一个铁头大将军!果真是悍勇无双!”

  朱瞻基抚掌大笑,随手将那鼠须草扔在案上,眼中满是得胜的喜悦。

  立在罗汉床边的一名年轻宦官,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

  手里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递给皇帝净手。

  这宦官生得面白无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机灵劲儿,正是如今在御前颇为得宠的王振。

  “万岁爷慧眼如炬!”

  王振尖着嗓子,谄媚地奉承道。

  “这只铁头乃是苏州知府遣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贡品。说是苏州府的一位乡野奇人,在一处古墓的石缝里守了三天三夜才捉到的。”

  “这等神物,也只有沾了万岁爷的龙气,才能这般威风凛凛,战无不胜啊!”

  朱瞻基一边擦手,一边颇为受用地微微颔首。

  他自幼长于深宫与军营,登基后又日理万机。

  如今四海升平,这斗促织的雅好,便成了他疏解疲乏的最大乐趣。

  “这苏州知府倒是有些孝心。”

  朱瞻基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为了捉这只促织,底下人没少费心思吧?”

  “万岁爷恩泽四海,底下的臣子孝敬您那是天经地义的,哪里谈得上费心思。能博万岁爷一笑,便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了。”

  王振察言观色,将话缝补得滴水不漏。

  正当君臣二人在这千秋亭内兴致盎然之时。

  亭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头戴乌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

  步履从容地走入御花园。

  他身旁,还跟着满面愁容的内阁次辅杨士奇。

  杨士奇这几日心中甚是煎熬。

  皇帝沉迷斗促织之事,已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

  几位御史甚至在私下里痛心疾首。

  准备拼着掉脑袋也要上疏死谏,痛斥皇帝玩物丧志。

  杨士奇身为顾命老臣,深知朱瞻基虽然聪慧,但脾气却极为刚烈。

  若是言官们直言犯上,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建极殿寻了顾延年。

  指望着这位手段通天的首辅能劝阻一二。

  “微臣顾延年,杨士奇,叩见吾皇万岁。”

  两人在亭外驻足,躬身行礼。

  朱瞻基见是内阁的两位股肱之臣,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示意王振将那澄泥陶罐收拢到一旁。

  “两位爱卿免礼,赐座。”

  朱瞻基正了正身子,

  “今日内阁可有要事奏报?”

  杨士奇刚落座,便欲言又止。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案角的那只陶罐。

  顾延年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陶罐的存在,神色恬淡如水。

  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递。

  “回陛下,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合呈送的折子。大运河临清至济宁段的疏浚工程已全线贯通。沿途商贾缴纳的过闸费,首月便收缴了白银四十五万两。”

  “户部已将这笔银两核对无误,一半用于河道日常修缮,一半拨入太仓。”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好消息娓娓道来。

  朱瞻基一听银子入库,心情大悦。

  “好!顾相的以商养工之策,果真是聚宝盆。杨卿,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事?”

  杨士奇被皇帝点名,咬了咬牙,索性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进言。近日京师坊间传闻,陛下在宫中广集天下奇虫,日夜斗促织为乐。”

  “更有地方官员,为了逢迎上意,大肆摊派,搜刮名贵促织送入京城。”

  “老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玩物丧志,恐伤圣明啊!”

  此言一出,千秋亭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振缩了缩脖子,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朱瞻基面色一沉,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上。

  那股属于帝王的凌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杨士奇!你这老酸儒,管得也太宽了些!”

  朱瞻基冷声斥道,

  “朕日夜批阅奏折,治理这天下。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朕不过是在闲暇之时,玩几只虫子疏解心神,难道就成了昏君不成?”

  “那些言官御史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利了?!”

  杨士奇吓得连忙跪伏在地。

  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却依然硬着头皮道:

  “陛下息怒!老臣并非指责陛下,而是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地方官员打着进贡促织的旗号,实则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啊!”

  “一派胡言!”

  朱瞻基怒极反笑,指着一旁的王振道,

  “你问问王振,这只铁头促织,乃是苏州知府一片孝心送来的,何曾动用过国库一文钱?又何曾劳民伤财了?”

  王振连忙跪地附和。

  “万岁爷明鉴,杨阁老这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底下的大人们都是自掏腰包,借着这小物件给万岁爷解闷的,绝无扰民之事。”

  杨士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骂道:

  “你这阉贼,巧言令色,蒙蔽圣听!”

  眼看君臣之间便要陷入僵局。

  一直端坐如山的顾延年,此时却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亭内显得分外突兀。

  朱瞻基转头看向顾延年,皱眉道:

  “顾相笑什么?莫非你也觉得朕玩物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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