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曦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被洗刷过后的清冷微光。

  昨日傍晚那场急骤的雷雨,不仅冲刷了文华殿金砖上的血迹。

  更在大明朝的官场里,掀起了一场骇人的狂风骤雨。

  锦衣卫的缇骑在夜色与暴雨中倾巢而出,宛如索命的无常。

  工部左侍郎周霖的府邸,连同那三名主事的宅院,在短短一夜之间被抄了个底朝天。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惨叫声伴随着雨声响彻了一整夜。

  锦衣卫百户赵四亲自操刀。

  几轮大刑伺候下来,那三名养尊处优的河工主事便如竹筒倒豆子般。

  将这几年上下串通,贪墨河工银两的名单吐了个干干净净。

  牵连其中的官员多达三十余人,抄没的现银,田契,古玩字画,连夜装箱。

  浩浩荡荡地抬进了皇宫的内帑。

  清晨,内阁首辅值房。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在公案前。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庞上。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动。

  刹那间,灵台一片空明,那宛如实质般的精神感知向外蔓延,将整座皇城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今日来上朝的百官,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呼吸中皆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昨夜抄家的单子,可曾送去乾清宫了?”

  顾延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问道。

  站在一旁的赵四躬身答道。

  “回相爷,天刚破晓时便送去了。共计抄出现银四十二万两,各式珍玩折价约三十万两。万岁爷看后……看后……”

  赵四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地顿了顿。

  “看后如何?”

  “万岁爷看后,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亲自拿着算盘在暖阁里核对抄家清单。听里头伺候的小太监说,万岁爷一边打算盘,一边骂那周霖死得太便宜,”

  “说早知道他家里藏了这么多银子,就该留着他的命,让他去西苑搬一辈子的沙袋。”

  顾延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闲适的笑意。

  “有了这笔横财入账,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底气想必会更足些。”

  “走吧,去奉天门。今日的早朝,定然是一出好戏。”

  顾延年站起身,摇开手中那柄素面折扇,信步向外走去。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往日里上朝前,官员们总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寒暄或是交换些朝堂的动向。

  但今日,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周霖被当朝天子用铜镇纸活生生砸碎了天灵盖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

  那个在百官眼中,向来被顾首辅压制得唯唯诺诺,只知在文华殿里打算盘的傀儡小皇帝。

  竟然露出了一副如此暴戾嗜血的獠牙!

  更可怕的是,皇上杀人,不是因为言语冲撞,也不是因为党争倾轧。

  而是因为算账算出了贪墨的窟窿!

  这简直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让人胆寒。

  “皇上驾到!!”

  随着王振那略带颤音的高呼。

  正统皇帝朱祁镇大步流星地走上丹陛,在龙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今日的朱祁镇,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脊背挺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群臣时,再无半点退缩与怯懦。

  更让百官心惊肉跳的是,他那宽大的龙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竟赫然摆放着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大算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朱祁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待百官站定,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朱祁镇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队伍中段的一名红袍官员身上。

  那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名叫卢宗道。

  “卢爱卿。”

  朱祁镇缓缓开口。

  卢宗道浑身一激灵,慌忙跨出队列,跪在丹陛之下。

  “微臣在!”

  朱祁镇将手按在那把紫檀木算盘上,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奉天殿内,敲得卢宗道心惊肉跳。

  “朕昨夜翻阅了户部呈上来的两淮盐课岁终核算条陈。这折子上写着,去岁两淮盐场,共煎盐一百二十万引。”

  “然交入太仓的盐课折银,却比正统九年少了整整十五万两。”

  朱祁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刺骨。

  “卢爱卿,你这折子上的解释是,去岁江南雨水颇丰,盐场遭了水患,盐卤被冲淡,加之仓储不善,食盐受潮化水,故而损耗甚巨。”

  “是也不是?”

  卢宗道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万岁爷明察!去岁六月,扬州一带连降暴雨,盐场确实被淹。许多堆放在露天的粗盐,皆被雨水化作了卤水流入海中。”

  “微臣痛心疾首,已然尽力抢救,但这天灾无情,实非人力所能抗衡啊!”

  这番说辞,卢宗道早已在腹中演练了千百遍。

  盐遇水则化,这是三岁孩童都懂得的常识。

  用这个理由来掩盖贪墨,历朝历代的巡盐御史皆是屡试不爽。

  他满以为,这深宫里的皇帝纵然懂些加减乘除,也断然无法查实这等天灾造成的“无头账”。

  然而,朱祁镇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冷笑。

  “好一个天灾无情,好一个食盐化水。”

  朱祁镇站起身。

  从龙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把扔到了卢宗道的面前。

  “卢宗道,你真当朕这八年的账是白算的吗?你当朕不知道这食盐一事里藏着多少猫腻?!”

  朱祁镇大步走下御阶,那股沾染过鲜血的暴戾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朕教教你,什么叫算账!”

  少年天子指着那本册子,声如洪钟。

  “去岁六月,扬州确有大雨。但朕查过钦天监的历书与地方志,那场雨统共下了五日!”

  “两淮盐场占地极广,即便有露天堆放的粗盐,也多是以草苫遮盖。”

  朱祁镇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回龙案,抓起那把紫檀木算盘。

  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在上面飞速拨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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