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总兵。”

  朱祁钰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子正中央的那只烤全羊。

  “这只羊,在大同市面上的作价几何?”

  刘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实答道:

  “回殿下,如今边关粮草紧缺,这等肥羊,约莫要二两银子。”

  朱祁钰点了点头,手指在算盘上拨下一颗珠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坛美酒:“这坛酒呢?”

  “这……这是陈年的汾酒,一坛需五两银子。”

  刘聚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朱祁钰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

  随着他报出桌上的每一道菜名,算盘珠子便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烧鹿筋,三两,熊掌,十两,这几样时令鲜蔬,在北地严冬更是难得,至少需二十两。再加上包下这座醉仙楼的开销……”

  朱祁钰猛地一推算盘,抬起眼眸,那眼神中透出的凌厉,竟与远在京师的那位算盘天子如出一辙。

  “刘聚。这桌接风宴,满打满算,耗费白银一百五十两有余。”

  朱祁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刘聚。

  “依大明《兵律》与《度支考》,边关一名普通步卒,每月的口粮折色不过区区七钱银子!”

  “你这一桌酒席,吃掉了两百多名戍边将士一个月的活命钱!”

  大同众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吓得纷纷站起身,面色煞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风花雪月的郕王殿下,竟然对边军的口粮折色了如指掌。

  甚至连一桌酒席的价钱都能当场算得一清二楚!

  刘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词夺理道。

  “殿下误会了!这酒宴的银钱,乃是末将等弟兄自掏腰包,凑份子置办的,绝未动用军饷啊!”

  “自掏腰包?”

  朱祁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手一指那个装满黄金的红木匣子。

  “你刘聚身为副总兵,一年的正俸不过一百五十石,折合白银不到百两!这匣子里是一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一千两!”

  “你告诉本王,你这清如水,明如镜的边将,是从哪里掏出这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黄金?!”

  朱祁钰的声音在雅间内回荡,字字诛心。

  “是克扣了军户的口粮?还是侵吞了朝廷的军屯良田?!”

  刘聚等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棉甲。

  他们这套把戏,遇到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能用“边关风俗”糊弄过去。

  但遇到这种张口闭口就是成本,俸禄,折色银的铁腕掌柜,简直就是剥光了衣服在烈日下游街。

  所有的谎言在精细的账目面前皆是不堪一击。

  “殿下……这……”

  刘聚双腿发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将这匣子黄金收了,充入大同镇的巡按公费!”

  朱祁钰冷冷地下令,随行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匣黄金收走。

  朱祁钰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冷哼一声。

  “这等沾着将士血汗的饭菜,本王咽不下去!刘聚,收起你那套糊弄鬼的把戏。本王今日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

  朱祁钰一把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又从腰间解下那把黑铁短锨,“当”的一声拄在地上。

  “带路!去你们呈报的那些被风沙侵蚀、颗粒无收的废弃屯田!本王今日,要亲自用这把铁锨,一寸一寸地丈量大同的土地。”

  “少一亩,本王便拿你们的脑袋来填!”

  言罢,朱祁钰转身便走,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边将。

  刘聚看着朱祁钰那决绝的背影,再看看那把触目惊心的黑铁短锨,心中叫苦不迭。

  这京城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啊?

  皇上变成了个精打细算的活阎王也就罢了。

  怎么连这位十王府里的闲散王爷,也变成了一个扛着铁锨,拿着算盘下地干活的疯子?!

  无奈之下,刘聚只能硬着头皮,带领众将领跟上朱祁钰的步伐。

  一个时辰后。

  大同城西三十里,一处名为“白狼坡”的地方。

  这里,便是兵部鱼鳞册上记载的,曾经有良田万亩,如今却被报为“盐碱荒地”的所在。

  寒风呼啸,放眼望去,这片土地上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上面还胡乱堆砌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块绝收的不毛之地。

  刘聚指着这片荒地,满脸悲愤地对朱祁钰诉苦。

  “殿下您看!这就是咱们大同的苦啊!这白狼坡,洪武年间确实是上等的水浇地。可这些年,风沙大,地下返碱,这地里种不出庄稼,反而长石头。”

  “底下的军户连饭都吃不上,多半逃亡了。末将等也是痛心疾首,这才向朝廷如实呈报,申请核减这万亩的屯田额度啊。”

  几名参将也纷纷附和,抹着没有眼泪的眼角,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他们心中暗自得意。

  这白狼坡的戏法,他们玩了十几年了。

  钦差来查,看到这满地白霜和石头,多半是叹息两声便打道回府。

  谁会真的去这冰天雪地里刨土?

  朱祁钰站在风口,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荒地”。

  他想起了在文华殿偏殿里,皇兄那带着杀气的算盘声。

  想起了西苑那片坚如铁板的黄土,以及顾首辅那冷酷的嘲讽。

  “底下有碎石,便挖不动了?”

  顾延年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没有理会刘聚的哭诉,而是径直向前走去,踏入那片布满盐碱和碎石的土地。

  “殿下小心!那地上碎石硌脚!”刘聚假意提醒。

  朱祁钰走到荒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将那把黑铁短锨重重地顿在地上。

  双手握住锨柄,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这半个月来在西苑练就的力道。

  对准了一块看似坚硬的盐碱地,狠狠地铲了下去!

  “咔嚓!”

  铁锨破开了表层那层薄薄的白色盐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朱祁钰双手猛地一撬,将那块夹杂着碎石的土块翻了过来。

  在场的所有边将,在看到那翻出来的泥土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停滞了。

  那白花花的盐碱之下,仅仅不到三寸的深度,赫然露出了黑油油,湿润肥沃的上等膏腴之土!

  “这便是你说的,种不出庄稼的长石头地?!”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手中铁锨一指刘聚,声音在寒风中犹如惊雷炸响。

  刘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大汗,浑身如坠冰窟。

  “这……这……末将不知啊……许是这块地恰好……”

  刘聚语无伦次地想要狡辩。

  朱祁钰根本不听他废话。

  他举起铁锨,顺着刚才挖开的地方,疯狂地连续铲了十几下,将周围方圆数丈的表土全部翻开。

  无一例外,那层伪装的盐碱和碎石之下,全是肥沃得能捏出油来的好土!

  盐碱地?

  分明是这些边将故意在良田上铺了一层盐灰和石头,用来糊弄朝廷查勘的障眼法!

  到了春耕时节,只需将这层伪装扫去。

  这万亩良田便能产出无数的粮食,尽数落入他们的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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