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张楚岚愣在原地。

  八奇技。怀璧其罪。追杀。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可他怎么也没法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依次扫过石桌旁的三位老人。

  张之维端着茶杯,眼帘低垂,嘴唇紧抿。

  田晋中坐在轮椅里,偏过头去看着院墙角落的一丛青苔。

  陆瑾双手搭在膝盖上,也没吭声。

  三个人,没有一个开口否认。

  张楚岚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陆玲珑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不明白。

  “陆姐。”张楚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涩,“那个年代……我爷爷那年代正是抗战最危险的时候,除了打鬼子,还有内部的摩擦。”

  “可这跟我爷爷的事,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就因为他们结拜了?”

  陆玲珑叹了口气,双手叉腰,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哎,真拿你没办法。行吧,那我就再给你指点指点。”

  旁边的陆瑾脸皮抽了两下。

  自家这曾孙女,那故作老成的腔调是越来越熟练了,这都跟谁学的?

  陆玲珑余光瞄到太爷在看自己,嘿一笑,冲他眨了下眼。

  紧接着又瞥见院门口,藏龙、白式雪、萧霄一个探着脑袋往里瞅,连枳瑾花都竖着耳朵没走远。

  她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收起嬉笑的神色。

  “张楚岚,你想那是什么年代。”

  “抗日战争最惨烈的时候。外面鬼子打进来,里面还有内战,整个中国都在流血。”

  “异人界也一样。各门各派抛开恩怨,统一战线对抗外敌。”

  “那时候所有人绷着一根弦,就靠着一条共同的底线撑着。”

  陆玲珑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说书人的轻快。

  “可就在这种时候,一群正道的年轻天才们,跑去跟全性妖人的头子称兄道弟了。这一手,直接把当时泾渭分明的正邪红线给糊弄没了。”

  “在那种民族存亡的危急局势下,搞这种动摇立场的行为,那是大忌中的大忌。”

  她脑海里浮现出林墨在车上说过的那些话,学着说了一遍,又夹杂着自己这些天的感悟,声音逐渐变得凝重。

  “你爷爷之所以被追杀,其实并不意外。八奇技引起不少人的贪心,这确实是一方面。”

  “但问题是,你爷爷他们自己选了那条路。”

  “大家都在前线拼命,多少门派为了抗击外敌惨遭灭门,多少师长前辈死在战场上。

  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拢起一条正邪分明的红线。”

  “可你爷爷那些人呢?身为名门正派的年轻俊杰,居然跑去跟全性的妖人结拜。”

  陆玲珑看着张楚岚的眼睛,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让那些跟全性有血海深仇、同时还在前线流血牺牲的门派,怎么看他们?”

  张楚岚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不管你爷爷本心是不是只想交个朋友,客观上,就是在动摇军心,混淆立场。”

  陆玲珑停了停,语气不算狠,但很笃定。

  “所以张楚岚。你爷爷和你家之所以颠沛流离,被整个异人界针对,全部都是正常的结果。”

  院子里静了好几秒。

  张楚岚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从小到大,爷爷让他忍,让他藏,让他装普通人。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被冤枉的,是无辜被卷进去的。

  可现在这些话一句砸下来,他忽然发现,也许爷爷从来就不是被冤枉的那个。

  是他自己选了那条路。

  “活该”两个字从心底冒了出来,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一旁站着的徐三和徐四,脸色也沉了下去。

  徐四把快灭的烟头从嘴边拿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滤嘴。

  他是华北大区的继任负责人,公司内部的机密档案有极高的调动权限。

  那些泛黄的卷宗里记录着一组让人胆寒的数字——建国前,光是档案中提及过的异人门派就多达数百个。

  建国后呢?

  刨去新成立的势力不谈,传承下来的老门派仅剩一百不到。

  那些消失的名字背后,是整个家族、整条传承的断裂。那个年代吞掉了多少人,根本数不清。

  这么一想,张楚岚一家十几年的逃亡,确实算不上冤。

  徐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张楚岚身上移开,没有说话。

  有些事,旁人不好评价。

  “原来是这样。”

  张楚岚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垂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我知道了。多谢陆姐解惑。”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田晋中长地叹了一口气。

  “楚岚。”

  张楚岚抬起头,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师爷。

  田晋中面容苍老,眼窝深陷,但目光是温和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回忆一段很远很远的往事。

  “当年,我和你师爷一起下过山,想找你爷爷回来。”

  “但我们没找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如果那时候能把他带上山来……也许后来的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吧。”

  田晋中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小羽,来。”

  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小道童从后面走了出来,乖巧地推着轮椅往前了两步,来到张楚岚面前。

  田晋中抬起左臂,对小道童点了点头。

  小道童弯下腰,轻轻卷起了田晋中宽大的道袍衣袖。

  张楚岚的瞳孔猛然一缩。

  袖子下面,是一截光秃秃的断臂。伤口早已愈合多年,皮肤皱缩成一团暗红色的疤痕,参差不齐,触目惊心。

  田晋中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了找你爷爷,我被人暗算。手脚被砍断,全身经脉尽废。”

  张楚岚浑身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田晋中抬眼看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不过你不要想岔了。你不用觉得龙虎山欠你爷爷什么,我和你师爷,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我们只是想把他带回来。”

  他微仰起头,似乎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年代。

  “可惜……终究是没能找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楚岚的眼眶红了。

  “二师爷!”

  他噗通一声跪在田晋中的轮椅前,额头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沙哑而颤抖。

  那些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迷茫、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院子里没人出声。

  连门口探头的陆家班几个年轻人,也都安静地收回了目光。

  陆玲珑往后退了两步,来到靠在柱子旁的林墨身边。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

  “怎么样?我刚才说得还可以吧?”

  林墨歪头看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还行。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及格线以上。”

  陆玲珑眼睛亮了一下,等着后半句夸奖。

  林墨接着说:“就是没有我讲得声情并茂,缺少一点商业演讲的感染力。”

  陆玲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不服气地小声嚷嚷:“那要不我重新讲一遍?我可以加点感情的!”

  林墨翻了个白眼,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推。

  “你可得了吧。人正哭着呢,你再来一遍,这院子今天就别散场了。”

  陆玲珑噘了噘嘴,没再说话。

  林墨收回手,看着院中跪伏的张楚岚和沉默的几位老人,嘴角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不过他心里倒是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在这个时候,再随口把冯宝宝就是无根生亲闺女这件事抖搂出来……

  不知道陆瑾那老头子会是什么表情。

  估计能当场掀翻这个院子。

  林墨这样想着,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院门边上的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停下咀嚼的动作,转过头来,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跟林墨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眨了眨眼。

  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冯宝宝没有说话,只是默转过身,脚步很轻地往院门外走去。

  这个细微的变化,落在了两个人的眼里。

  徐三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徐四捏着已经灭了的烟头,瞳孔微收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四心跳快了半拍。

  刚才林墨看冯宝宝的那个眼神,不是随便瞥一眼,是带着什么东西的。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考量什么。

  而冯宝宝的反应也不对劲。

  她不是一般人,她的直觉比谁都灵。

  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分明是感受到了某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徐四想起了之前在乙场,林墨随口说出的那句“你这实际年龄比外貌大不少吧”。

  那时候他和徐三还在侥幸地安慰自己。

  也许只是猜测,没有实锤。

  可现在呢?

  这个人连张楚岚爷爷跟无根生结义的事都一清二楚,连八奇技的来龙去脉都了如指掌。

  那么他会不会也知道冯宝宝的事?

  知道她不只是“年纪大”那么简单?

  知道她是长生者?

  徐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徐家保护冯宝宝这么多年。

  老爷子为了她甚至不惜搭上半条命。要是林墨真知道这个秘密,然后把它当成高级情报卖给其他势力……

  那一切就全完了。

  整个异人界都会为了长生而疯狂。

  徐三凑近徐四耳边,声音极低。

  “老四,你说他到底知道多少?”

  徐四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院中张楚岚那边收回来,落在不远处正和陆玲珑闲聊的林墨背影上。

  那个背影看起来懒洋洋的,松垮,像个混日子的普通年轻人。

  但徐四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不好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但不管他知道多少,都必须试探清楚。”

  徐四把那截灭掉的烟头捻了捻,丢在地上。

  “这件事,拖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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