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

  老马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在人群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宣城!”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了。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嘶吼。

  有人把扁担举过头顶使劲敲,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仰头朝天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像是在跟死去的亲人说话。

  老马转过身,一把将吴邪推到众人面前。

  吴邪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老马的下一嗓子已经炸开了。

  “而最大的功臣……就是我旁边这位小兄弟!”

  “刚才城外面你们有人也瞧见了,他一个人,把两千个鬼子吃得一个不剩!”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邪身上。

  几千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布满血丝有的挂着泪痕,全都在看他。

  “多谢大人!那些畜生就该吃了他们!!!”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杂得很,有的叫“恩人”,有的叫“英雄”,有人直接喊“活神仙”。

  “好年轻的大人啊……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儿,大人你看……”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满了不知道该叫感激还是该叫讨好的笑。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妇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家闺女才十四!你还要不要脸!”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那中年男人捂着后脑勺嘟囔着“那过两年也行”,又被老妇人追着打了三巴掌。

  吴邪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张张凑过来的脸庞包围着。

  有个老大爷双手捧着一个粗瓷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清水。

  在断水好几天的宣城,这碗水比金子还贵重。

  吴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干净的东西。

  见此一幕,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就是单纯的、正常的、一个活人的心跳。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突然被握进了温热的手心里,表面融了一层水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片没滤干净的茶叶梗,在水里轻轻晃。

  周围嘈杂的人声灌进他耳朵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往前挤就为了近距离看他一眼。

  这些声音乱糟糟的,但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

  仿佛这一瞬间,他又活过来了。

  傍晚。

  宣城最大的一家客栈里,老马把整个客栈都腾了出来给吴邪和龙虎山的道士们休息。

  说是最大,其实也就是个两层木楼,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但好歹屋顶不漏风,桌椅板凳也还算齐全。

  店老板亲自下厨把藏在地窖里的一块腊肉切了,又不知从哪儿搞来几颗蔫巴巴的白菜,炖了一大锅。

  吴邪坐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里,门关着。

  他把万魂幡靠在墙角,在床边盘腿坐好。

  “系统,领取奖励。”

  [叮!奖励下发,五年精纯炁量灌顶中……]

  回应比预想中快得多。

  虚空中裂开一道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口子。

  一大股精纯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炁从裂口中涌出来。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灌进了他的丹田。

  那股能量跟他之前从万魂幡里吸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万魂幡反馈的是灵魂转化后剩下的残渣,虽然也能强化身体和炁量。

  但杂质多,吸收起来像喝粗粮粥,管饱但费牙。

  系统这次灌顶的炁则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纯粮精酿,入口即化。

  顺着丹田一路流进奇经八脉,每一寸经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这些精纯炁息的冲刷下一寸一寸地拓宽。

  之前因为频繁催动九幽御魂诀而产生的一些细微损伤也在同步修复。

  足是半个时辰过后,虚空中那股能量才慢慢断流。

  吴邪骤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抹紫色一闪而逝,重新隐没在黑色的瞳仁里。

  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

  一阵噼里啪啦声从身上传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松开,再攥拳。

  十年炁量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数字上的翻倍。

  而是整个身体对炁的承载能力和运转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声音很轻,像是敲门的人不敢用力但又怕里面听不见。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敞开了。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

  她穿的衣服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脚尖在门槛后面来回蹭了两下。

  “大人,这……这是我们大家一块凑的水果和干粮。”

  她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发蔫的苹果。

  一小串皱巴巴的葡萄和几张烙得厚厚实实的大饼。

  水果的表皮都有点发皱了,苹果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磕碰。

  但在物资匮乏到极点的1937年冬天,这样的水果珍贵到了极点。

  这几颗苹果多半是谁家地窖里藏了大半个冬天的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旁边的那些道兄……”吴邪往张之维他们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他们也有专门的人去送了!”

  小姑娘抢着回答完,马上又把头低下去了。

  脖子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篮子上的蓝布边。

  “大人您快趁热吃吧,饼是刚烙的……”

  吴邪伸手接过篮子放在桌上,拉开凳子。

  “嗯,一块坐下吃吧。”

  “啊?”

  小姑娘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在胸前乱摆,篮子差点从吴邪手里掉下来。

  “大人您吃就行……我……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

  吴邪的语气稍微压了压,听起来确实严肃了几分。

  他抽开条凳自己先坐了一边,从篮子里拿了一张大饼撕成两半。

  一半放回篮子,一半拿在手里。

  小姑娘挪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她坐得很拘谨,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跟门板似的。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张大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嚼着嚼着就停住了。

  吴邪正要往嘴里塞饼,看见她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刚才语气重了。”

  “不是的大人……就是……”

  小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饼。

  她使劲把饼咽下去,结果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掉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使劲擦眼泪,粗布袖子把眼角蹭得通红。

  “就是大人您真好。”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样,猛地站起来,两步走到吴邪身边,踮起脚尖。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就感觉左边脸颊上被一个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烙饼味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碰完就跑。

  小姑娘亲完脸烫得能煎鸡蛋,一把抓起桌上她自己那半张咬了一口的大饼。

  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大人……我叫秋兰……”

  然后她跑了。

  吴邪坐在桌子前面,手里举着大饼,左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余温。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

  他把饼咽下去,伸手摸了摸左脸。

  窗外宣城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

  楼下传来张之维粗声大气喊“再来一锅饭”的嗓门和田晋中哀嚎“大师兄你都吃四碗了”的惨叫。

  远处街上有小孩在笑,有人家在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吴邪把剩下那半张饼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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