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过后,祁门县的超生咒念完了最后一遍。

  张之维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连续这么多遍超生咒,念得他嗓子有点发干。

  但满街的怨气确实散了大半。

  金光咒收敛入体,街道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田晋中指尖还亮着一小团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十几个道士各自找地方坐下调息。

  念超生咒对炁的消耗不算大,但精神上的消耗不小。

  每念一遍就得面对满街老弱妇孺的惨状,这种心理负担比跟比壑山忍众硬刚一场还累人。

  “大师兄,你说咱们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田晋中憋了半天的气还是没憋住。

  张之维盘膝坐在最前面,双眼微闭,后背挺得跟山门前的石狮子一样直。

  他的呼吸又沉又长,每次呼气鼻子里都会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

  “不要小看吴邪。”

  他没睁眼。

  “他的手段,面对人数众多的敌人有奇效。宣城城外两千个鬼子,三分钟就没了。西边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盘菜的量。”

  田晋中想了想宣城城外的场面。

  漫天鬼影,遮天蔽日的黑气,两千具被抽成干尸的鬼子尸体。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大师兄说得对,与其担心吴邪,不如担心那些鬼子。

  那群畜生现在多半已经在万魂幡里排队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其他道士有的靠墙闭眼,有的低头整理沾了泥的道袍下摆。

  突然,张之维一直平稳的呼吸顿了一瞬。

  身后十几个道士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大师兄呼吸节奏一变,所有人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起来。

  十几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或袖中的法器。

  一道脚步声从西面传来。

  “是吴邪,坐下。”

  张之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甚至还带了一丝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欣慰的上扬尾音。

  他从脚步声传来的前一刻就感知到了吴邪的炁。

  阴冷、黑暗,像是深冬腊月里一口废弃古井底部冒出来的寒气。

  他这辈子感知过无数种炁,正道的,邪道的,刚猛的,阴柔的。

  但没有一种跟吴邪的炁相似。

  这种炁只有在亲手杀过上千条性命之后才会凝练出来。

  不叫煞气也不叫怨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死气。

  是死亡本身被驯服之后留下的印记。

  吴邪从黑暗中走出来,中山装上有几块新溅上去的血迹。

  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嵌在深灰色布料里。

  脸上干干净净,呼吸节奏和走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他走到众人身边,右手把万魂幡从背后解下来,旗杆末端往地上一顿,石板上溅起几颗细碎的火星。

  然后他坐下,盘膝,后背靠在万魂幡的旗杆上。

  “吴邪兄弟,如何?”

  张之维侧头看他。

  “不到一千,解决了。”

  吴邪淡淡开口。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所有人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在心里咆哮了一嗓子。

  尼玛!就算一千只鸡也得杀半天吧?

  田晋中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成了另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吴邪兄弟,之前……”

  他顿了顿,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说实话他是个直肠子,骂人很痛快,认错比骂人难一万倍。

  但龙虎山教出来的弟子没有错了不认的道理。

  他把两只手拱到胸前,准备正式赔个礼。

  “无事。”

  吴邪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语气平淡。

  “你也是一时情急,谁看到这一幕都会阻止。我理解。”

  田晋中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拱拳的姿势。

  吴邪显然不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在他看来,田晋中拦他是对的,不拦才不正常。

  一个修道之人看到有人从百姓遗体里往外抽灵魂。

  第一反应是阻止,说明这个人心里有规矩有底线。

  他拦归拦,吴邪该抽还是抽,各凭本心。

  “哈哈哈!”

  张之维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声震得布庄门口的破招牌晃了三晃。

  “我就说吴邪兄弟不会计较这些的!田师弟你看看你,纠结了一整个晚上,脸都快皱成苦瓜了,到头来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

  田晋中把拱拳的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窘,但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

  他朝吴邪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客气话。

  跟这种人打交道,越客气反而越生分。

  “好了。”

  张之维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屁股上沾的灰。

  “抓紧休息,明早五点准时出发。此地离龙虎山已不足百里,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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