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早上七点,天刚亮透。

  东屯大队部外头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

  前几天那顿野猪肉的油水还在肚子里撑着,加上冬小麦种下去了,大伙儿这会儿精神头十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年的收成。

  冯叔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土台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

  “都静静!别吵吵了!”冯叔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

  底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冯叔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本子翻开。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秋收!”冯叔板着脸,声音洪亮,“这眼瞅着就要上大冻了,地里的庄稼再不收回来,老天爷一翻脸,全得烂在地里!”

  底下有人搭腔:“大队长,你就安排吧!咱这膀子力气早就憋足了!”

  “行!”冯叔点点头,“妇女队跟着刘主任,去割谷子和大豆。青壮年,全去起土豆、掰苞米。杜老哥,你带几个人赶马车,负责往回拉庄稼。晒场那边,赵老根,你带几个老把式盯着,翻场、扬场,一点不能马虎!”

  大伙儿纷纷应声。

  冯叔合上本子,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何耐曹。

  “阿曹。”冯叔指了指他,“你脑子活泛,懂得多。这次秋收,你负责机动调度。哪边缺人,哪边进度慢,你就带人顶上去。全屯的劳力,你看着调配!”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声又起来了。

  赵老根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往前走了一步。

  “大队长,阿曹管调度咱没意见。可要真修路,还有那亩冬小麦,咋整?这要是分走一批人,秋收可就慢了。”

  好几个村民跟着点头。

  何耐曹走上土台子,摆了摆手。

  “赵叔,大伙儿,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何耐曹声音平稳,传遍全场,“秋收第一,粮食进仓最要紧。修路的事儿还没定下来,等秋收完了再动土。冬小麦那边,留两个人每天去瞅一眼就行,不耽误大伙儿抢收。”

  赵老根听完,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

  “有你这话,咱心里就踏实了。干活!”

  人群散开,各自去找小队长领任务。

  土台子旁边,刘大妹手里拿着个记工本,正跟廖晓敏说话。

  刘大妹是妇女主任,平时在屯子里说话挺有分量。

  可这会儿站在廖晓敏跟前,她那腰板怎么也挺不直,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

  “晓敏啊,这记工分其实不难。”刘大妹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格子,“你看,这横着是人名,竖着是日期。干一天满工,就画个圈。半天,就画个半圆。要是请假没来,就打个叉。”

  廖晓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刘姐,那要是干活偷懒的,咋记?”廖晓敏问。

  刘大妹手一哆嗦,本子差点掉地上。

  她下意识地往何耐曹那边瞟了一眼,见何耐曹没往这边看,这才松了口气。

  “偷懒的……就扣工分。”刘大妹干笑两声,“不过咱东屯的人都实在,少有偷懒的。你先跟着我学几天,等熟练了,这妇女队的工分就交给你记。”

  廖晓敏高兴地应下:“行,谢谢刘姐教我。”

  刘大妹连连摆手:“谢啥,应该的,应该的。”

  ...........................

  另一边,何耐曹没闲着。

  他下了土台子,直接往大队部后院走。

  后院是放农具的地方。

  秋收要用的镰刀、铁锹、木锨,全堆在棚子底下。

  田元海正带着几个民兵在那儿分发工具。

  “排好队!一家一把镰刀,别抢!”田元海扯着嗓子喊。

  何耐曹走过去,随手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草镰。

  这镰刀是割谷子大豆用的。

  何耐曹拿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钝。

  他又拿起一把铁锹,看了看锹头。

  铁皮卷边了。

  何耐曹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镰刀扔回堆里,又连着翻了十几把。

  十把里头,有七八把刀刃都卷了,还有的连木把都松动了。

  何耐曹把那把卷了刃的草镰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泥地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不痛快。

  “冯叔,你过来瞅瞅。”何耐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冲着正跟人说话的冯叔招了招手。

  冯叔正跟几个小队长交代待会儿去哪块地呢,听见动静,紧跑两步赶了过来。

  他低头一瞅地上那把镰刀,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弯腰捡起来,拿大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

  “哎呀,这咋搞的?去年入仓的时候,不是特意交代磨一遍吗?”冯叔气得直跺脚,“这刃口崩得跟锯齿似的,割麦子那是割肉呢,还是锯木头呢?”

  田元海也凑了过来,从工具堆里又翻出几把铁锹,使劲晃了晃。

  那木柄跟铁锹头之间晃晃荡荡的,稍微一用力,“嘎吱嘎吱”直响。

  “大队长,这铁锹也没法使。”田元海苦着脸,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你瞅瞅,这木柄都糟了,使劲儿往地里一插,锹头指不定飞哪儿去,再把谁的脚面给开了瓢,那可就热闹了。”

  周围领工具的村民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大队长,这家当不趁手,干活慢了你可别扣咱工分。”

  “阿曹哥说得对,这不明摆着磨洋工吗?使这玩意儿干活,手心都能磨出几个大血泡来。”

  冯叔急得满头大汗,这秋收可是全屯子的命根子,头一天要是被这些破烂家当给卡住了,那往后的进度得落后多少?

  他转头看着何耐曹,眼里全是求助的意思。

  “阿曹,你主意多,你看这咋整?现在现磨现修,怕是来不及了。”

  这批工具大多是前几年公社统一发的,质量本就一般,再加上平时保养得差,确实到了该报废的时候。

  “冯叔,急也没用。”何耐曹直起腰,指着那堆烂摊子,“咱得兵分两路。元海哥,你去把张丁叔请过来,他是老木匠,手艺精,让他带两个徒弟,把这些木柄松动的、断了的,全给换成新的。咱后院不是还有些干透了的柞木方子吗?全拿出来使。”

  田元海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张丁叔家跑。

  “那这镰刀呢?”冯叔指着地上那一排“锯齿”,“这玩意儿得用砂轮磨,咱屯子就那几块磨刀石,磨到天黑也磨不出几把来。”

  何耐曹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冯叔,咱前两天卖野猪肉不是还剩了些钱吗?供销社那边给的价不低,咱手里现在宽裕。”

  冯叔一听要动那笔钱,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那是全屯子的家底,他还想着留到过年给大伙儿分点红呢。

  “阿曹,那钱……那是留着买过冬物资的。这一下子全买了农具,万一冬天缺粮缺棉花,咱咋整?”

  “冯叔,你这账算得不对。”何耐曹耐着性子解释,“现在是秋收,粮食在地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万一赶上一场白毛风,或者来场早雪,那损失的可不是几把镰刀钱,那是全屯子一年的嚼头!家当好,干活快,省下来的时间能多收多少粮食?这账你得往大处算。”

  冯叔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心里正天人交战呢。

  这时候,张丁叔带着两个徒弟,拎着斧头和锯子赶到了。

  老头子往那堆农具跟前一蹲,随手拿起一把铁锹,拿眼一瞄,就摇了摇头。

  “大队长,这木头都朽了,里头长了虫眼,修也是白搭,使劲一别就得断。”张丁叔实话实说,“镰刀也悬,铁质太脆,磨薄了容易崩口。”

  听了老工匠的话,冯叔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散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行!听阿曹的!买新的!”冯叔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二狗!王二狗呢?”

  王二狗正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呢,听见喊声,一激灵站了起来。

  “大队长,啥事?”

  “你现在就骑上大队自行车,带上钱,麻溜去镇上供销社。”冯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头层层叠叠裹着钱。

  王二狗接过钱,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队长,我这腿脚你们还不知道?中午准保回来!”

  说完,王二狗推过何耐曹那辆锃亮的自行车,跨上去,脚蹬子踩得飞快,一溜烟儿就出了大队部。

  看着王二狗远去的背影,冯叔长舒了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没完全舒展开。

  “阿曹,这买东西得时间,咱这上午总不能干等着吧?”

  “哪能干等着啊。”何耐曹笑了笑,“冯叔,你先让妇女队去地里,镰刀不够,咱先紧着手脚麻利的使。剩下的人,先去地里把那些倒伏的麦子给扶一扶,或者先把地头的杂草清了,给马车腾出道儿来。元海哥,你带几个壮劳力,先把晒场给扫干净,石磙子拉过去,等下午粮食一回来,立马就能开练。”

  冯叔听着何耐曹这一套一套的安排,心里总算有了底。

  “行,就按你说的办!大伙儿都听见了没?别在这儿杵着了,动起来!”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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