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朱十八当真是看了场好戏。

  第一日,先拿沈家开刀。

  那个粮商吴大有,带着扣船文书和赔偿收据,敲响了府衙的鸣冤鼓。

  汤德当堂受理,派衙役去浒墅关调取当年的漕运记录。

  这本该是繁琐程序,可毛骧手下的锦衣卫早已‘协助’整理好证据,半个时辰便取了回来。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沈家扣船损货事实成立。

  而沈家被不痛不痒的罚了千两白银,外加赔偿吴大有的损失。

  可这区区千两白银对沈家来说九牛一毛,沈容压根儿就没看在眼中。

  但是当吴大有抛出另一件事时,他慌了。

  “大人!草民还要告沈家囤积居奇,私设粮仓,操纵米价!”

  话音落下,堂外围观的百姓哗然。

  沈容肉眼可见的脸色大变,破口道:“吴大有!你他妈血口喷人!”

  “肃静!”汤德惊堂木一拍,“来人,持本府手令,调吴江县衙役、卫所兵五十,即刻前往菱湖湾查验!”

  沈容想阻拦,可他再牛逼,现在也不能阻挡官差办案。

  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飞奔而去。

  不多时,消息传回。

  菱湖湾鱼行仓库内,实为粮仓,存米十二万石,远超沈家明面账目所载。

  更关键的是,仓中还有三舱发霉的陈米,显然是准备掺入新米售卖的。

  这消息一出,就如捅了马蜂窝。

  大明百姓最恨粮商作恶,消息一传开,沈家米铺前立刻围满了人,烂菜叶、臭鸡蛋全招呼上。

  第二天,轮到了周家。

  先是林娘子带着七名从周家暗坊逃出来的绣娘,抱着一摞账本来告状。

  账本上清楚记录着,周家以每斤一两的价格强购生丝,转手以二两卖给小绣坊。

  又以每幅五两的贱价收购双面绣,运到外地售价五十两。

  这还不算完。

  林娘子当堂领出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是之前提到的小禾。

  她撩起袖子,双臂上满是烫伤、鞭痕,手指关节也严重变形。

  “这是周家暗坊定下的规矩。”一位绣娘哭诉,“做错了针脚,就用烙铁烫。完不成定量,就拿藤条抽。孩子们的手……都是这么坏的。”

  堂外围观的妇人们闻言都红了眼圈,对着周家主就是一顿友好的问候。

  汤德当即下令:“查封周家所有作坊、仓库,解救所有童工!”

  周家家主周焕还想狡辩:“大人!这些妇人定是受了奸人指使……”

  “指使?”朱标缓步从后堂走出,手里拿着几份供词,“周家主不妨看看,这是你周家三位账房先生昨夜写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暗坊用工三百二十七人,其中童工八十一人,最幼者年仅八岁。去岁累死、病死者七人,皆以‘自请辞工’报官……这些,也是奸人指使?”

  周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第三天,是王家。

  这次倒是没人来告状,而是王家自己人捅的刀子。

  王家三房的一个庶子,因不满长房把持家业,暗中收集了王家漕运舞弊的证据,连夜送到了府衙。

  其中最重要的,是几封与沿海走私团伙往来的信件。

  信中虽未明说,但明里暗里提及东瀛货、南洋香料,已足够引人联想。

  汤德升堂时,王家家主王世昌还想抵赖:“大人,这是家中小儿挟私报复,不可信啊!”

  “那这个呢?”朱棣大步上堂,将一只木箱重重放在案上。

  箱盖打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每锭底下都刻着漕运司监制的小字。

  朱棣冷笑:“这里共白银五千两,全是官银。王老爷,这官银……怎么跑到你们家私库去了?”

  “这……这……”王世昌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辩解。

  大士绅一个个倒台,中小士绅们,则开始了疯狂的自救。

  第四日清晨,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全是来‘主动清丈田亩、补缴税粮’的士绅。

  有人捧着田契,有人抬着银箱,个个满脸堆笑,态度谦卑。

  汤德坐在堂上,按朱十八事先拟好的章程办理。

  短短一日,苏州府库便入库白银八万两,清出隐田十八万亩。

  拙政园里,朱十八正看着汤德送来的汇总文书。

  “沈家罚银五万两,勒令平价售出囤粮,家主沈容削去功名,三代不得科举。”

  “周家罚银三万两,暗坊全部没收,改为官办织造分院,周焕下狱待审。”

  “王家罚银四万两,漕运营生收归官营,王世昌及涉案子弟经过上面终审,判流放琼州。”

  此番事了,朱十八立即给朱元璋写了封长信,详细禀报了苏州之事。

  信末,他写道:

  “臣请陛下速派干员赴苏,一则协助汤德推行摊丁入亩,二则接管没收之产业,三则……苏州士绅虽暂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需有强力之人坐镇,防其反扑。汤德清廉能干,然独木难支,望陛下简拔良臣助之。”

  信由锦衣卫加急送往应天。

  第五日,离别之时。

  苏州城门下,汤德率属官相送。

  这位知府三日间仿佛老了五岁,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清亮。

  “郡王教诲,下官铭记于心。”汤德深深一揖,“苏州经此一事,风气当为之一新。下官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不负郡王所托。”

  朱十八扶起他:“汤大人,记住,过刚易折,过柔则废。这其中的度,你要把握好。”

  “下官明白。”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朱十八回头望去,苏州城楼在秋阳下巍然屹立,运河上的船帆依旧如云。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似乎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朱十八摇头,“是在想,咱们这一走,汤德能不能顶住压力。那些士绅虽一时被打垮,但关系网还在,反扑是必然的。”

  蓝沁怡按剑道:“夫君若担心,妾身可留些护卫给他。”

  “不用。”朱十八笑了,“我相信汤德。更相信……大侄子派来的人。”

  朱棣骑在马上,忽然笑道:“小叔公,下一站是杭州吧?听说西湖美景甲天下,咱们可得好好玩玩。”

  “玩是要玩。”朱十八靠在车厢里,眯起眼睛,“但杭州……恐怕也不会太平。”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杭州丝商、茶商、盐商势力错综复杂,前宋遗风犹存,海禁之后走私猖獗。

  更麻烦的是,杭州离海更近,倭寇之患,恐怕已现端倪。

  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低声道:“小叔公,杭州的情况,可能比苏州更复杂。”

  “复杂才好。”朱十八伸了个懒腰,“太平淡了,咱们这趟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都笑了。

  车队在官道上拉成长龙,向着江南的另一颗明珠杭州,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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