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阳光明媚,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而朱十八正在工研院的车间里跟老张调试新式炮弹的引信,王虎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郡王!马和一家到了!已经入宫了!陛下请您入宫。”

  朱十八手里的引信差点掉地上。

  他把工具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老张在后面喊:“郡王,这引信还没调完呢!”

  朱十八头也不回:“回来再说!”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马和,那个孩子,终于到了。

  从云南到应天,几千里路,走了一个多月。

  路上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被沿途的官员刁难?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恨不得马车再快一点。

  乾清宫到了。

  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殿门口,太监们站成两排,脸上都带着好奇,他们还没见过陛下这么郑重其事地接见一家平民。

  殿内,八个人跪在地上,头深深贴着地砖。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青色布袍,虽不华贵,但整洁得体。

  他身后是一个妇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妇人旁边是两个少年,一个十六七岁,另一个十来岁的样子,再旁边还有四个女孩子。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朱标站在一旁。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笑了:“小叔叔,您来得倒快。”

  朱十八顾不上跟他寒暄,目光落在那跪着的八个人身上:“这……就是马和一家?”

  朱标点头,轻声道:“马哈只,这位便是凤阳郡王。”

  跪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朱十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然后……他动了。

  马哈只转过身,朝着朱十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身后的妇人、少年、孩子们,也跟着转过身,齐齐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马哈只,携拙荆、犬子、小女,拜见凤阳郡王。”

  朱十八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给他行礼,官员、勋贵、将领、百姓,跪过他的不计其数。

  但这一家人,从几千里外的地方来,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刚进宫还没歇一口气,就转过身给他磕头。

  不是因为他是郡王,不是因为他是皇亲,而是因为……他派人找到了他们,他让人把他们护送到了应天,他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去处。

  朱十八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马哈只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好了,起来,都起来,别跪着了。”

  马哈只被他扶起来,眼眶有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朱十八又去扶那妇人,妇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朱十八也不勉强,转身去看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妇人身后,已经站起来了。

  他比同龄人高一些,瘦一些,但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脸晒得黝黑,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分明。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淬过火的刀,又像山间清冽的泉水。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冒犯。

  朱十八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马和。

  七下西洋,扬帆万里,让大明的威名传遍四海的人。

  此刻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乾清宫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马和?”朱十八问。

  少年微微躬身:“回郡王,草民马和。”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云南那边的口音。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你的小弟弟还在吗?”

  这话一处,不止是全场所有人愣住了,就连朱十八都愣住了。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马和还是不是完整的,可这话也不是这个场合该问的吧……

  而且,马和这一世被他提前找到,不可能有机会被人阉了才多。

  朱十八轻咳一声赶紧调转话锋:“咳咳……那个啥,你们路上走了多久?”

  马和道:“回郡王,从云南出发,到应天,一共走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几千里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

  朱十八看着他瘦削的脸,忽然问:“累不累?”

  马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不带一丝杂质:“回郡王,不累。”

  朱十八也笑了,转头看向朱元璋:“大侄子,这孩子我要了。”

  朱元璋翻个白眼:“看您说的,本来就是您要找的人。”

  朱十八又看向马哈只:“马先生,你们一家先在应天住下。住处我安排好了,被褥用具都备齐了。你们先歇几天,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马哈只连连点头。

  朱十八让安伯带马和一家去郡王府安顿,自己却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那一家人慢慢走远。

  马和走在最后,出了殿门,忽然回头,朝朱十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朱十八觉得,那孩子好像在笑。

  朱元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小叔叔,您打算怎么安排那孩子?”

  朱十八道:“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先让他住我府上,我亲自教。等他大一些,送格致院去。”

  朱元璋点头:“行。您看着办。”

  他顿了顿,忽然说,“那孩子不错,眼神正。”

  朱十八笑了:“你看人还挺准。”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看了一辈子人,还能看走眼?”

  两人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朱十八转身走了。

  回到府上,安伯已经把马和一家安顿好了。

  住处是徐妙清提前收拾出来的,在东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徐妙清心细,连洗漱用的木盆、帕子都备好了。

  朱十八走进东跨院的时候,马和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屋檐下的一窝燕子。

  燕子妈妈叼着虫子飞回来,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把脖子伸得老长。

  马和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朱十八进来。

  “喜欢燕子?”朱十八走到他旁边。

  马和回过神,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马和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朱十八看着那窝燕子,慢悠悠地说:“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年年如此,从不失约。”

  他转头看向马和,“你以后也会像燕子一样,从应天出发,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再回来。”

  马和没听懂,但没有问。

  朱十八又问:“读过书吗?”

  马和点头:“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读过。家父教的。”

  朱十八道:“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算学、格物。你愿意学吗?”

  马和站起来,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给朱十八鞠了一躬:“学生愿意。”

  朱十八笑了:“别急着叫学生。先试试,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也不勉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马和的肩,“今天先歇着,明天一早来书房找我。”

  马和应了。

  朱十八走出东跨院,心里很踏实。

  那孩子比他想得还好,聪明,沉稳,不卑不亢。

  眼睛里有光,有好奇,有求知欲。

  这样的人,教什么都学得会,学什么都学得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又回了东跨院。

  马和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燕子。

  朱十八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铅笔,递给他。

  “拿着,明天用。”

  马和接过铅笔,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好奇。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比毛笔短,比炭笔细,一端削出了尖,露出灰黑色的芯。

  他试着在掌心画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是……什么笔?”他抬头问。

  朱十八道:“这叫铅笔,写字画图用的。以后你就用这个,不用毛笔。”

  马和小心翼翼地把铅笔收进怀里,像收一件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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