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朱十八坐在书案前,啥也没干就这么坐着。

  窗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蓝沁怡来催了两回,他都说“再坐一会儿”。

  从穿越过来那天算起,他在大明已经待了好些年了。

  刚来的时候住在一个小村子里,两间土坯房,茅草顶,墙皮都掉渣。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别被人发现身份。

  他卖肥皂,一小块一小块地卖,攒了点银子,日子过得去。

  后来遇到了朱元璋,那个自称“朱安”的大侄子,他的躺平人生就彻底拐了弯。

  蒸汽机、火铳、地雷、宝船、电报、铁轨……一样一样从他手里造出来。

  不是他有多聪明,是时代推着他走。

  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大明的路就是历史上那条路。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土木堡、夺门之变、嘉靖万历的腐朽、崇祯的绝望。

  那条路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马革裹尸,无数忠良含冤而死。

  他不想走那条路,也不能让大明走那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他想起蓝沁怡和徐妙清,想起婉宁、朱烜、朱煜。

  她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穿越过来最大的收获。

  蓝沁怡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徐妙清性子柔,话不多,但心细如发,什么事都替他想着。

  婉宁会叫爹了,虽然叫得含含糊糊,但每次叫他的心都化了。

  朱烜朱煜那俩小子没个老实劲儿,天天满床乱爬。

  他不能让她们活在那条路上,不能让婉宁经历乱世,不能让朱烜、朱煜长大后面对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朱十八又想起朱元璋,想起那个从放牛娃到皇帝的传奇人物。

  历史上他被骂得狠,刻薄、多疑、滥杀。

  但朱十八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性,是那条路把他逼成那样的。

  皇位不稳,儿子们盯着,功臣们各怀心思,他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他。

  现在不一样了,胡惟庸提前死了,蓝玉案不会发生,朱标身体好得很,朱棣安心在北边打仗,马皇后也健健康康。

  君臣之间少了猜忌,父子之间多了温情。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顺手将桌上那张地图打开,奥斯曼的位置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个红圈。

  艾克斯,那个穿越者,就像一颗钉子,扎在大明向西的路上。

  他不知道艾克斯现在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闲着。

  奥斯曼的苏丹信任他,给了他权力和资源,他一定会用那些资源去发展火器、训练军队、扩张地盘。

  他不会等大明准备好了再动手,他会在大明准备好之前动手。

  朱十八拿起铅笔,在奥斯曼的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先发制人,不是冲动,是计算。

  要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有效的方式,打在最要害的位置。

  这些事,他想了无数遍,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时机未到,无线电报还没造出来,海军还没练好,宝船还没下水,银行的网络还没铺开。

  他需要时间,大明需要时间。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年的人和事。

  大明,从一个刚立国不久、内忧外患的王朝,变成了一个疆土辽阔、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帝国。

  鞑靼灭了,瓦剌灭了,云南平定了,东瀛也拿下了。

  大明的疆土从长城一直延伸到漠北,从东海一直延伸到倭国。

  盐铁专卖、赋税徭役,一样一样都改了。

  官道铺了水泥,铁轨铺了,电线杆立了,发报机装了。

  格致院有了两届学生,工研院有了十几个部门,银行马上要开业了。

  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月光很淡,桂花的香味已经淡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他走到内院门口,推开门。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睡了,三个孩子也睡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两位夫人,满心柔软。

  朱十八给她们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和女儿,才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带着人在测量新车间的地基,拉线的拉线,打桩的打桩。

  老张蹲在火器部的车间里,手把手教几个新来的学徒组装手铳,耐心得不像平时的他。

  老李在高炉旁边,拿着本子记录数据,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老赵在铠甲坊里,对着冲压机发呆,大概是又在琢磨模具的事。

  朱橚在化工部,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正在调配新配方。

  工研院这边,其实现在没了他,影响也不大,底子已经打下,这群人只要一步一步继续往下走,迟早会走向更高的发展。

  回到家,朱十八在廊下坐下,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觉得是真的。

  大明的百姓之所以能安安心心过日子,是因为有人在边疆守着,有人在工研院造着,有人在朝堂上顶着。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负重,是所有人一起在负重。

  下午,朱十八没有出门,在家陪了孩子们一下午。

  这些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鞑靼,什么是瓦剌,什么是奥斯曼,什么是穿越者。

  他们只知道吃、睡、玩。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他不能让婉宁长大后经历战乱,不能让朱烜长大后吃不饱饭,不能让朱煜长大后看不到希望。

  晚上,朱十八把那张世界地图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应天到北平,从北平到辽东,从辽东到漠北,从漠北到西域,从西域到中亚,从中亚到欧洲。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

  无线电报要尽快造出来,海军学堂要尽快建起来,铁轨要尽快铺到边疆,银行要尽快开到各省。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工研院的师傅们,有格致院的学生们,有朝堂上的官员们,有军营里的将士们,有蓝沁怡、徐妙清和孩子们。

  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觉得应天的夜晚真好。

  没有战争,没有硝烟,只有花香和安宁。

  但他知道,这份安宁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奥斯曼的舰队会开到大明的海面上,艾克斯的阴谋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候,安宁就会被打破。

  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大明武装到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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