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乱?”皇帝沉声问,“朕登基以来,京城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异象。”

  “京城的异象是果,不是因。”玄清子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地脉乱了的源头,不在京城。”

  源头不在京城,那在哪里?

  玄清子却不再说了。

  他只说了句“臣回去观星了”,便告辞出宫。

  皇帝没拦他,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

  玄清子出了宫门,没坐轿,一路走回国师府。

  国师府在皇城西南的玄武街上,最深处有一座两丈高的观星台,台上摆着一架黄铜浑天仪。

  平日,观星台连国师府的弟子都不让上,只有玄清子自己能上去。

  这天夜里,玄清子独自登上了观星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玄清子在浑天仪前站着,双手分别掐了一个诀,浑天仪上的铜环开始缓缓转动。

  环上的刻度映着星光,一圈一圈地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位上。

  东南方。

  玄清子的目光顺着浑天仪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出了京城地界,过了两座东面的山,再往南走两百里,便是柳家庄。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林家的小凤凰……终于出壳了?”

  浑天仪上的一枚铜环叮地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玄清子伸手把那枚铜环按住,指尖抚过上面刻着的二十八宿星图,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

  此时,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

  香烟袅袅。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来。

  皇帝赵恒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奏折。

  案前跪着的人正是当朝太傅姜恒。

  刚才皇帝命令他推演星盘,他当着一屋子太监宫女的面,将那只巴掌大的星盘摆在案上,以指代针,推了三圈。

  推完,星盘上的指针停住,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满屋子的人除了皇帝,谁也没看懂星盘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

  但他们都看见姜恒推完最后一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姜恒将星盘收回袖中,叩首道:“陛下,臣跟着国师学过一些推演术,刚才推演所得,乱象根源确实指向京城东南方。但,臣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姜恒面前。

  四十岁的天子正值盛年,可那张脸上已经显出疲态,眼下浮着青黑,两颊微微凹陷。

  近些年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方子开了无数,龙体却始终不见好转。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特别上心。

  国师玄清子炼的丹药他吃过,风水改运的法术他也试过,只要能延年益寿,什么都愿意相信。

  此刻他停在姜恒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姜太傅也学会打马虎眼了?”

  姜恒的头伏得更低了:“臣不敢。”

  “不敢?”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推了三圈星盘,指针明明白白指着东南方。东南方是什么地方?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南走,两百里外是柳家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恒的背上。

  “柳家庄住了什么人,太傅比朕清楚。”

  姜恒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道:“陛下明鉴。柳家庄有臣的小孙女住在那里,但那孩子年方五岁,臣以为她与京城异象不该有什么牵连。”

  皇帝冷笑,“国师说地脉乱了,源头不在京城。太傅推演星盘,指针指向了东南方。朕让暗卫去查过,柳家庄近半月以来并没有异常,唯一有些不同的——“

  皇帝说到这里,停住了。

  姜恒的心提了起来。

  “那就是庄口柳树下多了个卖符的小丫头。”皇帝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太傅,你那个孙女,几时会画符了?”

  姜恒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年轻时曾跟着国师玄清子学过一些入门的推演和符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皇帝此刻点出画符二字,说明暗卫查得很仔细,连渺渺摆摊卖符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报到了御前。

  “回陛下,”姜恒咽了口唾沫,“那孩子被送回庄子之后,家中只派了一个哑嬷嬷照看。她何时学会画符,臣确实不知。也许是村里有游方的道士婆子教的,小孩子胡乱画着玩罢了。”

  皇帝坐回了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眯起眼,“太傅,朕是老了,还是糊涂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胡乱画着玩,能画出镇宅安眠的符来?

  暗卫曾扮作农夫,买了几张拿回来,朕让人验过,虽然笔力稚嫩,但符胆全对,朱砂的用量还有勾连的笔画,一丝不差。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朕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姜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朝姜恒抬了抬手:“起来吧。地上凉。”

  姜恒起身,站得笔直,眼帘低垂。

  皇帝的手指敲了两下:“太傅刚才说,此事牵涉家事,要先回府查明。这话,朕听着也有道理。不过,你的家事,如今也是朕的国事了。太傅可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姜恒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把话说透了。

  柳家庄那个孩子,不管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从今往后都不仅仅是姜家的孙女了。

  皇帝既然过问了,那就是皇命,就是国事。

  她的一举一动,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都不再是姜家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

  “臣……明白。”姜恒躬身拱手,声音沉稳。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案上的茶盏,也不喝,只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

  “太傅回府去查,查清楚了来回报给朕。放心,朕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京城如今乱象频出,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替黎民百姓多想一想。如果那孩子真是个有本事的,朕自然不会亏待她。如果只是凑巧,那就当朕多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恒知道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了。

  他躬身告退,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

  姜恒沿着宫道往外走,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可他觉得身上还是一阵一阵发冷。

  宫道两旁的宫墙高得像两堵山,夹着他一个人往前走。

  路上遇着几个官员,远远见了他便躬身让路,喊一声“太傅大人”。

  姜恒像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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