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官道漆黑,只有车辕上一盏油灯亮着。

  沈晏坐在车里闭眼假寐,膝上横着短刀。

  车夫老周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

  下一瞬,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马脖子上。

  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油灯砸在地上灭了。

  第二支第三支箭跟着射来,老周倒下时只发出半声闷哼。

  沈晏在灯灭的一瞬间弹出车厢,短刀出鞘。

  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咽喉被割开,血喷出去像风灌进破洞。

  三十多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通亮。为首的络腮胡子喊着:“世子爷的命值三千两,给我上!”。

  沈晏踩着倒下的山匪借力,人在半空中短刀横划,第二个人的脖子开了口。

  第三人的刀削掉他半截头发,他反手扎进对方肋下。

  他数着数,杀到了第十三个。

  第十四人冲上来时,一支带倒钩的箭从侧面射来,撕开皮肉钉进他左肩。

  沈晏踉跄半步,刀差点脱手。

  络腮胡子看准空当,从马背跃下,开山刀劈向他的心口。

  刀尖还有三寸时,沈晏衣襟里那张平安符忽然一烫,随即炸开。

  金光迸射而出,在半空铺开一堵透明的墙。

  络腮胡子的刀砍在上面巨响一声,刀刃崩出火星,整个人被弹飞撞在树上。

  金光很快散了。

  沈晏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胸口起伏。

  他伸手掏进衣襟,掏出一撮黑灰。

  络腮胡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晏走过去,短刀换到右手,俯身一刀捅进他心口。

  剩下的山匪早已跑光。

  他拔刀擦了擦血,走回老周身边。老周后背插着三支箭,人已经凉透了。

  沈晏合上老周的眼,蹲着喘了几口气,左肩的箭伤疼得眼前发黑。

  他靠着车轮坐下,打开手掌,金光的余温散尽,只剩一撮黑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破庙里,渺渺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满头冷汗,小脸煞白。

  肉嘟嘟的手掌按在心口,那颗朱砂痣烫得厉害。

  一旁的嬷嬷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

  又做噩梦了?

  渺渺轻轻把她的手推开,自己盘腿坐直了。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心脏还在狂跳。

  梦里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黑漆漆的官道,火把,刀锋上滴下来的血,还有那一瞬间炸开的金光。

  她看见符纸碎成了灰,那个少年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脸上全都是血。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活下来了吧。”

  林嬷嬷比划着手势,问她说什么,渺渺摇摇头,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了肩膀。

  可以安心睡了。

  ……

  沈晏的左肩裹着白布,布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外衫染了一小片暗红。

  他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老大夫劝了半天,说这种箭伤深可见骨,最忌骑马颠簸,少说也得卧床养上十天半月。

  沈晏没搭理,让人赶紧备了马。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卖符给他的哑婆婆是从柳家庄来的。

  随行的暗卫阿七默默跟在沈晏后面,没敢劝。

  柳家庄在青州城往北三十里。

  沈晏打马进村的时候,田埂上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陌生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沈晏勒住马,问了一句有个哑婆婆住在哪儿。

  老汉指了指村后的破庙,说那儿早就没人住了,就一个哑婆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暂住在偏殿,日子过得紧巴。

  他顺着那条土路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门上的匾额歪了一半,挂着的蛛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院子里的草长得都有膝盖高,石阶上也满是青苔。

  沈晏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七,自己踩着青苔往庙里走。

  偏殿的门开了半扇。

  沈晏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殿里供的像早就搬空了,墙皮掉了大片,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叠了一条薄被。

  人不在。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绕过正殿,到了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儿,正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扒拉什么。

  沈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娃娃。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拿树枝尖轻轻戳着一队蚂蚁。

  蚂蚁绕开了,她又戳,又绕开,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

  沈晏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妹妹?”

  姜渺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殷红的。

  她看见沈晏,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

  “你来了?”渺渺的声音软糯糯的,“那道平安符好用吗?”

  沈晏低头看着她。

  五岁大的孩子,还没他膝盖高。

  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可她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坦坦荡荡的。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符咒是你画的?”

  渺渺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掌心朝上。

  “五两一道符,不二价。你要再来一道辟邪符的话,这次收你十五两,因为我现在会画更厉害的哦。”

  沈晏嘴角一抽。

  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没见过五岁的奶娃娃跟他要价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你那道符当时救了我一命?”

  渺渺歪了歪脑袋,把伸出去的小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知道啊,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找我。”

  沈晏盯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孩拿这种眼神看他。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沈晏慢慢蹲了下来。

  他跟渺渺平视着。

  “你叫什么名字?”

  “姜渺渺。”

  “我叫沈晏。”

  渺渺眨了一下眼。

  她歪着头把面前这张脸又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她“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是那个命里带煞的世子爷啊。”

  沈晏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阿七站在庙门口远远看着,这时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听到这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命里带煞这四个字,在镇北侯府是没人敢提的禁词。

  老侯爷膝下三个儿子,前两个一个夭折在襁褓里,一个五岁时掉进冰窟窿没捞上来。

  到了沈晏这儿,外面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是沈家这一脉煞气太重,子孙养不住。

  沈晏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也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可这个五岁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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