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奉天城里的雪下得正紧,西厢小院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像倒悬的剑。

  屋里炭火烧得旺,守芳正在教寿氏算账。自打寿氏胎稳了,守芳就有意教她些管账的本事——总得让她有傍身的手艺。

  “这个月绣品生意,京津那边结回来一百二十块大洋。”守芳指着账本,“除去绣娘工钱、料子钱,净利六十八块。姨娘您看,这账得这么记……”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学良推门进来,一身雪花,脸冻得通红。他在奉天这一年里个子蹿得快,如今已比守芳高半头了。

  “姐,有要紧事。”学良压低声音,眼睛扫了寿氏一眼。

  守芳会意:“姨娘,您先歇会儿,我出去一趟。”

  两人走到院里,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学良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守芳耳边:“姐,韩大哥说黑市上……有人在卖军火。”

  守芳脚步一顿:“什么军火?”

  “奉天造七九步枪,崭新的,枪油都还没擦。”学良声音更低了,“还有子弹,成箱的。韩大哥装作买家去问了价,比正规渠道便宜三成。”

  “卖家是谁?”

  “是个生面孔,不说姓名,只说是南边来的。”学良顿了顿,“但我留了个心眼,让兴国帮的兄弟盯着。您猜怎么着?那人进了北市场胡同,进了戴家。”

  “戴家?”守芳眼神一凛,“戴姨娘的娘家?”

  “没错。戴姨娘的弟弟戴茂才,在军需处当个管库的差事。”

  守芳笑了,笑容冰冷。

  好,好得很。

  张作霖在前线跟日本人周旋,跟北洋政府较劲,家里倒有人挖墙脚。

  “有多少货?”她问。

  “第一批就二十条枪,五千发子弹。听那意思,后头还有。”

  守芳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前世在部队,她最恨的就是倒卖军火。枪是军人的命,是国家的胆。把枪卖给不知底细的人,谁知道会用来干什么?

  更何况,现在是1917年。奉军刚刚站稳脚跟,每一杆枪都是张作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你去告诉韩震,”她终于开口,“让他去办件事。”

  三天后,北市场后街的茶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坐在二楼雅间,戴着狗皮帽子,一身羊皮袄。这是兴国帮的老三,叫赵铁柱,三十来岁,早年当过猎户,枪法准。

  对面坐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缎面棉袍,正是戴茂才。

  “戴老板,货呢?”赵铁柱说话带着辽西口音。

  戴茂才上下打量他:“你是?”

  “黑山来的,姓胡。”赵铁柱拍拍腰间,“听说你这儿有好家伙,弟兄们想置办点,进山打猎。”

  戴茂才笑了:“打猎用七九步枪?那可是军用货。”

  “这年头,山里不太平。”赵铁柱也笑,“狼多,不备点硬家伙,心里不踏实。”

  两人对了半天暗语,戴茂才终于松口:“二十条枪,五千发子弹,一口价,八百大洋。”

  “贵了。”赵铁柱摇头,“黑市上这个价,能买三十条。”

  “我这是新枪!刚出厂的,枪号都是连着的。”戴茂才压低声音,“要不是急用钱,我才不冒这个险。”

  最终谈妥,七百五十块大洋,当晚交货。

  交易地点在城西土地庙。戴茂才带着两个亲信,推着辆板车,上头盖着草席。赵铁柱这边也是三个人,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

  验货,交钱,两清。

  戴茂才摸着白花花的银元,笑眯了眼:“胡老板,以后还要货不?”

  “要啊。”赵铁柱咧嘴,“有多少要多少。”

  “成,过几天还有一批。”

  戴茂才走了。赵铁柱等人把板车推到土地庙后头,那里早有辆马车等着。守芳披着斗篷站在车旁,掀开草席看了看——二十条崭新的步枪,油纸包着,枪身上的奉天兵工厂标记清晰可见。

  “大小姐,都在这儿了。”赵铁柱低声说。

  守芳点点头:“运到兴国帮的仓库,仔细点。”

  “是。”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守芳让兴国帮的人分批去“买货”。

  有时候是“锦州来的马贩子”,有时候是“吉林的山货商”,有时候是“热河的皮毛客”。每次身份不同,要的货却都一样——七九步枪,子弹。

  戴茂才起初还谨慎,后来见钱来得容易,胆子越来越大。从二十条到五十条,从步枪到手枪,最后连两挺轻机枪都敢往外拿。

  守芳这边,仓库里的军火越堆越多。

  韩震有些担心:“大小姐,咱们买这么多枪,咋处理?土地庙那边练枪,动静太大,巡防军早晚会听见。”

  守芳早想好了。

  “奉天城外,往东三十里,有座望夫山。”她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山里有条沟,叫老虎沟。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韩震眼睛一亮:“您是说……”

  “在那儿建个营地。”守芳手指点在地图上,“你带兴国帮的弟兄过去,选二十个可靠的,常驻山上训练。其余人在奉天城,轮流上山。”

  “训练啥?”

  “枪法,格斗,潜伏,侦察。”守芳看着他,“我要一支拉出去就能打仗的队伍。”

  韩震热血上涌:“大小姐,俺一定给您练出来!”

  “不急。”守芳摆手,“一步步来。先把营地建起来,要隐蔽,不能让人发现。”

  “钱……”

  “钱我有。”守芳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头是五百大洋——这是绣品生意攒下的大部分家底,“拿去用,该花的花,但账要清楚。”

  韩震接过钱,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是大小姐的全部家当了。

  “大小姐,您放心。”他重重磕了个头,“俺韩震这条命是您给的,这辈子,就跟您干了。”

  腊月二十八,戴茂才又来交易了。

  这次是最后一笔大货——三十条步枪,一万发子弹,外加五箱手榴弹。

  赵铁柱扮成的“胡老板”跟他讨价还价时,戴茂才明显心不在焉。

  “戴老板,今儿个咋了?脸色不好。”赵铁柱试探。

  戴茂才抹了把汗:“没事,就是……快过年了,军需处要查库。”

  “查库?”赵铁柱心里一紧,“那咱们这生意……”

  “做完这单,得停一阵。”戴茂才压低声音,“我姐夫——就是张大帅,年后要阅兵。军火库得盘账,少了太多,不好交代。”

  “那您还往外拿?”

  “这不是……急着用钱嘛。”戴茂才干笑,“我姐那边,入冬后冠英身子一直不好,得用钱买药。我自己也欠了赌债……”

  交易完成。

  戴茂才揣着钱匆匆走了,背影有些慌。

  赵铁柱把货拉到兴国帮仓库时,守芳正在那里清点。看到手榴弹,她眉头皱起来。

  连手榴弹都敢卖,这戴茂才是真不要命了。

  “大小姐,戴茂才说,年后张大帅要阅兵,军需处要查库。”赵铁柱汇报。

  守芳点点头。

  是该查了。

  她这头,前前后后从戴茂才手里买了近两百条枪,子弹好几万发,还有机枪手榴弹。军火库少了这么多东西,除非管库的都是瞎子,否则早该发现。

  现在才查,已经晚了。

  “铁柱叔,你带弟兄们,把货分批运到望夫山。”守芳吩咐,“小心点,夜里走。”

  “明白。”

  小年夜,张府摆家宴。

  张作霖难得在家,各房姨太太都到了。寿氏身子重,守芳扶着她坐在下手。

  席间,许氏眼睛一直往寿氏肚子上瞟,话里有话:“寿妹妹这肚子,尖尖的,怕是个儿子呢。老爷,您又要添丁了。”

  张作霖哈哈一笑:“妈了个巴子的,儿子好,儿子好。”

  戴氏坐在旁边,神色却有些不安。她弟弟戴茂才今天托人带话,说军需处年后要严查,让她想办法跟老爷说说情。

  可她怎么开口?

  正想着,学良忽然放下筷子:“父亲,我想跟您说个事。”

  “啥事?”张作霖心情不错。

  “我想玩真枪。”学良十岁了,说话有板有眼,“院里练木枪没意思,我想摸摸真家伙。”

  许氏笑道:“这孩子,才多大就想玩枪。”

  “不小了。”张作霖看着儿子,“我像他这么大,已经上山打兔子了。”

  他想了想:“成,明儿个带你去军火库看看。让你见识见识,咱奉军的家底。”

  守芳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勾起。

  学良这孩子,她昨儿个就教好了。话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排练过。

  果然成了。

  戴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了?”张作霖看她。

  “没、没事。”戴氏脸色发白,“手滑了。”

  寿氏看在眼里,悄悄碰了碰守芳的手。守芳给她夹了块肉,神色如常。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果然带着守芳和学良去军火库。

  军火库在城北大营里头,重兵把守。管库的是个老军官,姓吴,看见张作霖来,赶紧迎上来。

  “大帅,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子带闺女儿子来看看。”张作霖大手一挥,“把库门打开。”

  厚重的铁门吱呀呀推开。

  里面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步枪、机枪,整整齐齐。墙角堆着木箱,箱子上印着“奉天兵工厂”的字样。

  张作霖很得意:“看看,这都是咱们奉军的本钱。日本人为啥不敢动咱们?就因为咱有这个!”

  他走到一排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条枪:“七九步枪,仿德国毛瑟的,好使。”

  忽然,他眉头皱起来。

  这架子……怎么空了三分之一?

  他又走到另一排,也空了不少。

  “老吴,”张作霖声音沉下来,“这库里的枪,数不对吧?”

  吴管库额头冒汗:“大帅,这、这……”

  “说!”

  “是……是少了些。”吴管库腿都软了,“戴、戴茂才说,是调拨给前线部队了,有调拨单……”

  “调拨单呢?”

  “在、在他那儿……”

  张作霖脸色铁青,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箱子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查!”他吼声震得库房嗡嗡响,“把戴茂才给老子叫来!现在就去!”

  亲兵飞奔而去。

  守芳拉着学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学良小声问:“姐,真少了那么多?”

  “嗯。”守芳点头,“都是爹的血汗钱。”

  “那戴姨娘她弟弟……”

  “自作孽。”守芳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脸色难看:“大帅,戴茂才……找不着了。他家也空了,人跑了。”

  张作霖气得浑身发抖:“跑了?他能跑哪儿去!给老子追!挖地三尺也得给老子找出来!”

  他转头又看吴管库:“你!管库的,枪少了这么多,你不知道?”

  “大帅,戴茂才他、他是戴姨娘的弟弟,俺不敢多问啊……”吴管库跪在地上磕头,“他每次拿货,都说有调令,俺也没见过……”

  “废物!”张作霖拔出手枪,顶在吴管库脑门上。

  守芳上前一步:“父亲。”

  张作霖红着眼睛看她。

  “吴管库失职,该罚。”守芳声音清晰,“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少了多少,流向哪里。这些枪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或者土匪手里,都是祸害。”

  张作霖喘着粗气,半晌,放下枪。

  “查!”他咬着牙,“给老子彻底查!少一条枪,我要一颗人头!”

  张府里,戴氏已经哭成泪人。

  许氏坐在她屋里,假意安慰:“妹妹别哭了,茂才年轻,一时糊涂……”

  “他不是糊涂!”戴氏忽然抬头,眼睛通红,“他是被人害的!一定是有人设套,引他上钩!”

  许氏心里冷笑,面上却惊讶:“谁啊?这么大胆?”

  戴氏说不出来。

  她弟弟倒卖军火的事,她早知道。起初还劝过,后来弟弟说钱来得容易,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冠英自从和她住在一起后不知怎么的,老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她又不敢和张作霖说,万一再把孩子还给卢氏可咋办?只能自己偷偷请大夫、抓药,确实需要钱。

  可没想到,窟窿这么大。

  “老爷这回,怕是饶不了茂才了。”许氏叹气,“妹妹,你得早做打算。你还年轻,可不能受牵连。”

  这话戳中了戴氏最怕的地方。

  她猛地抓住许氏的手:“姐姐,你帮帮我,帮我在老爷面前说句话……”

  “我说话顶什么用。”许氏抽回手,“要我说,你得去找寿姨娘——她现在得宠,又怀着孕,老爷多少会给面子。”

  戴氏愣了。

  去找寿氏?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唯唯诺诺的寿氏?

  可眼下,好像也没别的路了。

  望夫山,老虎沟。

  韩震带人已经建起了简易营地。二十个兴国帮的弟兄,正在空地上练枪。

  “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被四面山壁一挡,传不出多远。

  守芳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训练的队伍。

  这些枪,这些子弹,都是用她辛苦攒下的钱换来的。但值。

  有了这些,她就有了底气。

  “大小姐,”韩震跑上来,“山下传来消息,戴茂才跑了,张大帅正在全城搜捕。”

  守芳点点头:“找到他没?”

  “没有。兴国帮的兄弟在盯着,一有消息就报上来。”

  “不用找了。”守芳望着远处奉天城的方向,“他活不了。”

  张作霖的脾气她知道。动了军火,就是动了他的命根子。戴茂才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回来。

  “那咱们……”韩震犹豫。

  “继续训练。”守芳转身,“开春之前,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打得准,打得快。子弹不用省,尽管练。”

  “是!”

  下山的时候,天又飘起了雪。

  守芳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奉天城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戴茂才这事只是个开始。

  军火库的漏洞补上了,但人心里的漏洞,永远补不完。许氏会趁机落井下石,戴氏会想尽办法自保,各房各院,暗流只会更汹涌。

  但她不怕。

  手里有枪,山上有人,府里有寿氏,外头有穆文儒。

  这张网,她慢慢织。

  总有一天,这网能罩住该罩住的人,能拦住该拦住的祸。

  马车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响。

  像这个时代的脚步声,沉重,但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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