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二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爆出毛毛狗,风一吹,白絮子满天飘。可这城里头飘的不光是杨絮,还有报纸——日文的、中文的、俄文的,满街筒子都是。

  帅府门房老薛头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拿根长竹竿,把大门上糊的那些传单挑下来。有《盛京时报》的广告页,有《满洲日日新闻》的日文号外,还有俄国人办的《霞光报》——俄文瞧不懂,可上头那照片瞅着就硌应,尽是些高鼻子洋人搂着中国姑娘跳舞。

  这天晌午,守芳在东花厅看官银号的季度报表。彭贤把那堆账册理得顺顺当当,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守芳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搁下笔。

  “马祥。”

  马祥从廊下探头进来。

  “小姐?”

  守芳没抬头。

  “这几日街上的报纸,你都收着没?”

  马祥一愣,随即点头:“收着了。按您吩咐的,见着新报就买一份,搁门房那口樟木箱子里。”

  守芳起身,披上那件玄色氅衣,往后院门房走。

  马祥跟在后头,压着嗓门说:“小姐,那箱子快装满了。《盛京时报》天天出,日文的那些周刊也是一沓一沓的。还有俄国人那个《霞光报》,三天一期,厚厚一摞。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没一张是咱中国人自己办的。”

  守芳没接话。

  她推开门房那扇门,樟木箱子掀开盖,一股油墨味扑出来。

  最上头一张是昨天的《盛京时报》。头版头条:“南满铁路运量再创新高,去岁盈余逾三百万。”配图是满铁总裁早川千吉郎在站台上剪彩,周围一圈日本官商,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版是社会新闻:“日商劝业公司在辽阳新购地三百亩,将建模范农场。”底下小字写着:该公司受关东厅资助,引种日本稻米良种。

  第三版,副刊“神皋杂俎”。

  守芳目光停住了。

  这一版上头登着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奉天姑娘被日本商人骗婚、最后投河自尽的故事。文字不白不文,却有股子戳心窝子的劲儿。最末一句写的是——

  “呜呼,奉天城十里洋场,万家灯火,谁人记得此女?谁人为她讨个公道?”

  署名:孤鸿。

  守芳把这页看了很久。

  她把报纸折起来,没放回箱子,揣进袖里。

  “马祥。”

  “在。”

  “《盛京时报》这个副刊,是谁编的?”

  马祥挠头:“小姐,这我可不……”他忽然顿住,想了想,“门房老薛头兴许知道。他年轻时在报馆干过。”

  守芳点头。

  “请薛师傅过来。”

  老薛头六十多了,瘦得像根竹竿,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他站在守芳跟前,也不怵,慢悠悠开了口。

  “大小姐问的是‘神皋杂俎’?那是副刊,主笔叫穆儒丐,旗人,民国五年从北京过来的。这人有学问,写小说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

  “可他在日本人手下干。再好的文章,也是在日本人的报纸上发的。”

  守芳看着这位门房老头。

  “薛师傅,你年轻时在报馆干过?”

  老薛头点头。

  “光绪三十四年,在《东三省民报》当排字工。后来报馆让日本人挤兑黄了,我就回家种了两年地,再后来就进帅府看门了。”

  守芳沉默片刻。

  “《东三省民报》——为啥黄的?”

  老薛头笑了笑,那笑容短得很,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一闪就没了。

  “大小姐,您想想,奉天城报馆几十家,如今还在的,除了日本人办的,还有谁?中国人办报,没人敢登广告——日商不登,英美烟草不登,连中国人开的买卖都不敢登。怕得罪日本人,怕遭报复。”

  他叹了口气。

  “没广告,就没钱。没钱,就办不下去。”

  守芳点头。

  她没再问。

  可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二月十二,夜。

  守芳在书房灯下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写下一个名字:孤鸿。

  又写下一个名字:穆儒丐。

  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想起白天马祥打听来的消息。

  “孤鸿”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都是些年轻人,有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有从北京读书回来的,还有几个是奉天本地学堂的青年教员。他们凑钱办了个小刊物,叫《醒报》,可办了三个月就停了——没钱,也没胆子。日本人递过话,谁再敢写那些“影响中日亲善”的文章,就等着被关东宪兵队请去喝茶。

  守芳把笔搁下。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屋顶那盏天线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看过的一句话。

  “舆论阵地,你不占,敌人就占。”

  那时她在作战室里看战报,看到这句话,只觉得是个宣传口号。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三年的夜色里,看着那座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奉天城,忽然懂了。

  这不是口号。

  是生死。

  二月十五。

  守芳去了趟小河沿。

  奉天城东有条小河,河边住了些穷文人、落第秀才、从关内逃难过来的读书人。穆儒丐当年刚来奉天时,也在这片住过。

  守芳要找的不是穆儒丐。

  她找的是一个姓顾的年轻人。

  顾雪澜,二十四岁,奉天开源人。民国八年赴日留学,先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读预科,后入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去年回国,带回一肚子新思想和一身不合时宜的穷酸气。

  这些是马祥打听来的。

  守芳在小河沿一间低矮的平房里见到他时,这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生炉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墙角堆着几摞书,上头落满了灰。

  他见守芳进来,愣住了。

  守芳没拐弯。

  “顾先生,《醒报》是你办的?”

  顾雪澜脸上那点意外慢慢凝住,变成一种警惕。

  “姑娘是谁?”

  守芳在屋里唯一一把没塌的椅子上坐下。

  “想帮你们办报的人。”

  顾雪澜看着她。

  “帮?怎么帮?”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资金,每月三百元,匿名资助,不问用途。

  第二行:稿件,每期至少两篇“素材”,不需署名,由报社自行取舍。

  第三行:安全,遇事有人递消息,被捕有人担保,但报社一切经营、编辑、发行,与资助者无关。

  顾雪澜把这纸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警惕、怀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近乎于希望的亮。

  “姑娘凭什么帮我们?”

  守芳迎着他目光。

  “凭奉天城需要一个中国人自己办的报。”

  顾雪澜沉默良久。

  “三百元一个月,”他声音发涩,“够我们撑下去了。”

  守芳起身。

  走到门槛边,她没回头。

  “顾先生,那个署名‘孤鸿’的,是你吧?”

  顾雪澜愣了愣。

  “是。”

  守芳点头。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她顿了顿,“下一篇,可以写写日商劝业公司在辽阳强买民地的事。材料过两天有人送来。”

  她推门出去。

  顾雪澜追出门,那姑娘已经消失在巷口。

  只有风吹着满地废纸,打着旋儿,滚向远处。

  二月二十。

  《奉天醒报》创刊号出版。

  四开四版,铅字印刷,纸是廉价的毛边纸,印出来有些洇。可头版那篇文章,像一把刀子,扎进奉天城浑浑噩噩的舆论场。

  标题:《辽阳日商强买民地,三百农户流离失所》

  署名:本社记者。

  文章不长,一千来字,可字字见血。哪年哪月哪日,日商劝业公司的人闯进村子;谁家地被强占,谁家房子被推平,谁家老人躺在推土机前头被拖走。人名、地名、日期,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列着。

  最后一段写——

  “吾奉天百姓,自光绪三十一年以来,日人南满筑路、开矿、设厂、占地,二十年间,被夺者不知凡几,失地者不知凡几,含冤莫白者不知凡几。今日之辽阳,即他日之奉天。今日三百户,即他日三万户。此非危言耸听,乃刀悬项上之实。我同胞,岂能安坐待之?”

  报纸是凌晨四点印出来的。六点,报贩子扛着上街。八点,满街都在议论。

  有人拍手称快。

  有人攥着报纸,眼眶发红。

  有人悄悄把报纸藏进怀里,不敢让旁人看见。

  也有人在骂——骂报社“挑拨中日亲善”,骂文章“危言耸听”,骂记者“不知死活”。

  骂的人,是日本人。

  二月二十三。

  日本领事馆派人去了趟小河沿。

  顾雪澜不在家。

  那几个穿西装的人在他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书稿、信件、未刊稿一卷而空。临走时留下一句话。

  “告诉顾先生,《盛京时报》缺个校对,他想干,随时来。”

  顾雪澜当晚没回家。

  他躲在城北一个老同学家里,借着煤油灯写下一期稿子。

  守芳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送来的。

  一张纸条,巴掌大小,没抬头没落款。

  “人已安全,不必挂念。下一期稿子照发。劝业公司的材料还有第二批,明天有人送。”

  顾雪澜握着这张纸条,握了很久。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成灰。

  三月。

  《奉天醒报》出了第五期。

  这期头版是一篇重磅调查:《日商三林东亚公司抗税案始末》。文章把这家日本公司从民国四年到民国十二年拖欠中国政府的烟酒税一笔一笔列出来,数字精确到角分。末尾质问——

  “彼日商在中国设厂制造,销货于中国市场,利润尽归其囊,而税饷分文不与。我中国政府,我奉天百姓,养此巨蠹,意欲何为?”

  这期报纸一出来,比第一期还炸。

  奉天商会有人专门跑来找顾雪澜,问这些材料是哪来的。顾雪澜笑而不答。

  日本领事馆二次登门。

  这回顾雪澜在家。

  他坐在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平房里,看着那几个穿西装的人进屋,看着他们翻箱倒柜,看着他们什么也翻不出来。

  领头那人临走时,盯着顾雪澜看了很久。

  “顾先生,你那些材料,是谁给你的?”

  顾雪澜迎着他目光。

  “奉天百姓。”

  那人冷笑一声。

  “奉天百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雪澜没再接话。

  他只是微微欠身。

  “送客。”

  三月十五。

  守芳在书房里看新出的第六期报纸。

  头版是一封读者来信。

  写信的人是个奉天城的小商人,姓周,开了间杂货铺。信写得磕磕巴巴,错别字不少,可字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俺们铺子对面就是日本人的洋行。他们卖布,俺们也卖布。可他们不交税,俺们交。他们卖一匹布赚三块,俺们赚三毛。俺们熬了三年,熬不下去了。俺想问问报纸上那几位先生,这世道,啥时候是个头?”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放在一起。

  屉子早满了。

  她没关上。

  三月十八。

  顾雪澜来了帅府。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马祥从后角门带进来的。他穿一身半旧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一团火。

  守芳在西花厅见了他。

  顾雪澜站在门槛边,没进来。他看着这位十六岁的帅府女公子,看了很久。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守芳微微颔首。

  “顾先生,请坐。”

  顾雪澜没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第六期的账目,还剩四十三元。张小姐的钱,每一笔我们都记着。”

  守芳没看那信封。

  “顾先生专门来一趟,就为了送账本?”

  顾雪澜沉默片刻。

  “不是。”

  他看着守芳。

  “我是来问一句——张小姐为什么帮我们?”

  守芳迎着他目光。

  “因为奉天城需要一个中国人自己办的报。”

  顾雪澜摇头。

  “这我信。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

  “张小姐,那些材料——日商强买民地的、抗税不交的、关东军暗里支持日本浪人走私军火的——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我一个穷留学生,写写文章可以,可这些材料的来源……”

  他没把话说完。

  守芳替他接上。

  “顾先生想知道,谁在背后帮你。”

  顾雪澜点头。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顾先生,你信不信这片土地能变好?”

  顾雪澜一怔。

  “我信。”

  守芳没回头。

  “我也是。”

  她顿了顿。

  “可要让这片土地变好,光靠写文章不够。光靠打仗也不够。得有人修铁路,有人造机器,有人办学堂,有人开报馆。有人站在明处,就得有人站在暗处。”

  她转过身。

  “那些材料,是我让人送的。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顾先生不用知道我是谁,只管写你的文章。”

  顾雪澜立在原处。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年纪轻,可心里装着的,是旁人一辈子都装不下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她作了一个揖。

  “张小姐,”他说,“顾某替奉天城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谢您。”

  守芳受了这一礼。

  没说话。

  顾雪澜走后,守芳独自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沉郁,钝重,一声一声压过来。

  马祥从廊下进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

  “小姐,上海商务印书馆寄来的。”

  守芳接过。

  拆开,是一本书。

  《物理学小史》。

  扉页上盖着一枚蓝印:杜亚泉赠。

  守芳翻开扉页,里头夹着一张便笺,笔迹工整而谦和。

  “张小姐惠鉴:

  所需各书已分批付邮。另附拙编《理化示教》一册,系为少年初学者所撰,倘有谬误,尚祈指正。

  承询少年自修数学之书,亚泉窃谓《算学小丛书》过于简略,不若从《查理斯密小代数学》入手,循序渐进。此书上海有译本,容当觅得后奉寄。

  专此布复。

  杜亚泉 顿首

  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一日”

  守芳把这张便笺看了很久。

  她把书放进屉子里。

  屉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一明一灭。

  守芳望着那盏灯。

  她想起顾雪澜最后说的那句话。

  “张小姐,我能不能——下回再来?”

  她当时没答。

  此刻她轻轻开口,对着窗外那片夜色。

  “能。”

  可那声音太轻,被风卷走了。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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