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三。

  奉天城冷得邪乎。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街上人缩脖端腔,恨不能把脑袋藏进腔子里。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在风里吱呀吱呀响,像骨头架子在打颤。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份电报。

  穆文升从天津发来的。

  “德国西门子公司,小型电话交换机一套,报价一万二千马克。电报设备一套,报价八千马克。两名退休工程师,愿以顾问身份来华,月薪各三百元。可否订购?盼复。”

  她把这电报看了三遍。

  窗外风声呼啸,把窗纸吹得簌簌响。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马祥从廊下跑进来,帽檐上挂着白霜,跺了跺脚上的雪,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韩队长来了。”

  守芳点头。

  “请他进来。”

  韩震进门时,那件灰布棉袄上沾满了雪沫子。他顾不得掸,把手里那摞纸往案头一放。

  “小姐,您让查的那些事,查清楚了。”

  守芳接过,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一张,是奉天城现有的通信状况。日本人把持的南满铁路沿线电报电话,从大连到长春,四十三站点,全是日本人的设备、日本人的线路、日本人的报务员。中国人要发电报,得去日本人的电报局,交钱,排队,还要被日本人检查。

  第二张,是奉天几家大商号的账目。穆家商号、刘海泉的粮栈、林业公会的几个大商户,每月花在电报上的钱,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可电报经常延误,有时还走漏消息。

  第三张,是稽查队探听到的情报。日本领事馆和满铁调查课之间,有一条专线电话,据说消息往来极快。土肥原贤二最近频繁出入南满站那栋灰楼,很可能跟这条专线有关。

  守芳翻完,把那一摞纸放下。

  “韩队长,你说咱们自己要是能发电报、通电话,日本人会怎么样?”

  韩震愣了愣。

  “那……那他们还不得急眼?”

  守芳点头。

  “急眼就对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盏红灯。

  “日本人为什么能处处占先?就因为他们消息快,咱们慢。他们从大连发电报到东京,半天就能来回。咱们从奉天发电报到营口,得走两天。”

  她转过身。

  “这事,得办。”

  腊月初五。

  守芳去了趟小西关外那座德国医院。

  医院不大,是十几年前德国传教士开的,专门给穷人看病。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贝克尔,医学博士,在奉天待了二十年,能说一口磕磕巴巴的东北话。

  守芳跟贝克尔认识,是因为去年冬天他帮稽查队治过几个冻伤的兵。贝克尔不要钱,只要了几车煤。从那以后,守芳逢年过节让人送点东西过去,两家就这么有了来往。

  贝克尔把她请进办公室,倒了杯热茶。

  “张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守芳没绕弯子。

  “贝克尔医生,您在德国有熟人吗?做电报电话生意的。”

  贝克尔一愣。

  “电报电话?张小姐想……”

  守芳道。

  “想买设备。想请人。想让奉天有自己的电报电话局。”

  贝克尔沉默片刻。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守芳。

  “西门子公司的产品目录。去年寄来的。”

  守芳接过,翻开。

  册子是用德文印的,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她看不太懂。可那些图片,她看得懂。

  电话交换机。电报机。电线。电池。配件。

  一页一页,都是她想要的东西。

  贝克尔道。

  “张小姐,我在德国有几个朋友,在西门子干过。如果张小姐需要,我可以写信问问。”

  守芳抬起头。

  “贝克尔医生,您愿意帮这个忙?”

  贝克尔笑了笑。

  “我在奉天二十年,这里是我的家。日本人修铁路、架电线,都是给他们自己用的。中国人想用,得看他们脸色。”

  他顿了顿。

  “这不公平。”

  腊月初十。

  贝克尔来信了。

  信很长,用德文写的,守芳看不懂。可随信附了一份中文译本,是贝克尔找人翻的。

  “西门子公司愿出售设备,小型电话交换机一套,可接五十户;电报设备一套,可发三百里。两名退休工程师,汉斯和卡尔,愿来奉天工作,月薪各三百马克,另提供食宿。设备总价二万马克,含运费。如同意,可电汇定金五千马克。”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头那只檀木匣子里。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这钱……”

  守芳道。

  “从林业公会账上走。穆家商号也出一部分。就说——购买新式机器,提升加工能力。”

  她顿了顿。

  “别让人知道是电报电话。”

  腊月十五。

  五千马克定金汇出去了。

  走的是穆家那条秘密海路,经天津转香港,再汇到德国。绕了一大圈,为的就是不让日本人察觉。

  腊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电报。

  是从天津转发过来的,德文,贝克尔帮着翻译的。

  “设备已装船,预计二月底抵达营口。工程师汉斯、卡尔同船来华。西门子公司。”

  守芳把电报折起来。

  她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把天地间染成一片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雾里立着,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贝克尔说的那句话。

  “这不公平。”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化成一片白雾,散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快了。

  民国十五年,二月二十八。

  营口码头。

  天还冷,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码头上人不多,几只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浪头晃悠。

  守芳站在码头边上,身上裹着件灰鼠皮氅,帽檐压得很低。

  穆文升站在她身侧,同样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艘货轮。

  穆文升压低嗓门。

  “张小姐,就是那艘。德国船。”

  货轮靠岸了。

  跳板放下来,几个水手扛着箱子往下走。箱子不大,可沉得很,两个人抬一个,走得很慢。

  最后下来的是两个外国人。

  一个高瘦,戴着副圆框眼镜,五十来岁。一个矮壮,满脸络腮胡子,也是五十来岁。两人穿着旧大衣,拎着皮箱,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

  守芳迎上去。

  “汉斯先生?卡尔先生?”

  那个高瘦的外国人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我是汉斯。他是卡尔。张小姐?”

  守芳点头。

  “欢迎来奉天。”

  三月初五。

  小西关外,听雨楼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院子,突然热闹起来。

  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张氏实业机械修理所”。

  可里头干的活,跟机械修理没多大关系。

  汉斯和卡尔住进了后院那排平房。前院的几间屋子,改成了机房。墙上钉满了电线和设备,墙角堆着木箱和工具。

  守芳站在机房中间,看着汉斯和卡尔把那些零件一件一件组装起来。

  汉斯指着那台最大的机器,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

  “这个,电话交换机。可以接五十户。”

  他又指着旁边那台。

  “这个,电报机。发三百里。天气好,可以更远。”

  守芳看着那些机器。

  铜的,铁的,玻璃的,电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老式电话交换机。

  跟这个一模一样。

  卡尔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图纸。

  “张小姐,线路怎么走?您得先定下来。”

  守芳接过图纸,铺在桌上。

  她指着几个点。

  “这儿,林业公会。这儿,穆家商号。这儿,稽查队驻地。这儿,讲武堂。”

  她顿了顿。

  “还有这儿——帅府。”

  卡尔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

  “先连这几处?可以。”

  三月初十。

  第一条电话线通了。

  守芳站在机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电话听筒。听筒是木头做的,漆成黑色,上头刻着西门子的商标。

  汉斯在旁边摇着手柄。

  “可以了。张小姐,您说话。”

  守芳把听筒贴在耳边。

  里头传来一阵嗡嗡声,杂音很大,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喂?喂?姐?是你在说话吗?”

  是学良的声音。

  守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良,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姐!真能听见!你那边声音大不大?我这头听得清清楚楚!”

  守芳没说话。

  她只是把听筒贴在耳边,听着那嗡嗡声里的笑声。

  三月十五。

  奉天商用电报电话局悄悄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一块小牌子,挂在“张氏实业机械修理所”旁边,上头写着七个字——“商用电报电话局”。

  头一批用户,都是守芳自己家的买卖。

  林业公会。穆家商号。稽查队。讲武堂。还有帅府。

  汉斯和卡尔当技术顾问,手把手教那些从穆家商号和稽查队挑来的年轻人怎么用机器、怎么架线、怎么修故障。

  第一个月,发了四十七份电报,通了三十几回电话。

  第二个月,翻了一倍。

  第三个月,刘海泉来找守芳。

  “张小姐,老朽那粮栈,能不能也接上?”

  守芳看着他。

  “刘会长,您不怕日本人盯上?”

  刘海泉笑了笑。

  “盯上就盯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还怕他们盯?”

  守芳点头。

  “接。”

  五月初九。

  汉斯来找守芳。

  他把一份厚厚的册子放在案头,脸上带着笑。

  “张小姐,这个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守芳接过。

  是一份德文的技术资料。汉斯在旁边用中文标了几个词。

  “通信加密。线路冗余。”

  守芳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加密——让电报和电话的内容,外人听不懂。线路冗余——万一一条线断了,还有另一条线可以走。

  她抬起头。

  “汉斯先生,这东西从哪来的?”

  汉斯道。

  “我年轻时在西门子研究所干过。这些是当年的实验资料,没正式用过。我看张小姐做事,想得比一般人远,就带过来了。”

  他顿了顿。

  “张小姐,您上次说,怕日本人偷听,怕线路被破坏。这两个东西,能帮您解决。”

  守芳把那本资料握在手里。

  她想起听雨楼那些情报,想起土肥原贤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稽查队报告里那些“线路故障”、“电报延误”的记录。

  “汉斯先生,”她开口,“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汉斯笑了。

  “我知道。”

  五月初十。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

  她把那本加密资料交给他。

  “这东西,你找两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学着弄。往后咱们的电报,要让人听不见。”

  沈君接过那本资料,翻了翻。

  “张小姐,这……这是德国人的东西?”

  守芳点头。

  “德国人的技术,中国人来用。能行吗?”

  沈君沉默片刻。

  “能行。”

  五月十二。

  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案头放着一份电报,是刚从自家电报局发来的。

  天津那边来的消息:关内某派系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据说有密约。

  她把这电报看了三遍。

  以前这种消息,要从天津传到奉天,少说三五天。等到了,早成旧闻了。

  现在,半天就够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夜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汉斯先生让人带话。说线路冗余那套方案,他画好图了。问什么时候开工。”

  守芳没回头。

  “明天。”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刚刚有了自己“耳朵”和“嗓子”的城市。

  从前,日本人听得见,她听不见。

  现在,她也听得见了。

  案头那本加密资料,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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