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谷的清晨,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

  叶渡云天不亮就到了灵田。

  今日是灵稻收成,除了所有杂役弟子,修为低的外门弟子也都被抽调来此,人手一块玉镰、一只储物袋,负责将成熟的玉晶米收割入仓。

  她被分到最偏远的一块田——正是七日前她除过草的那块。

  田埂边,监工弟子打着哈欠,语气不耐烦:“老规矩,日落前收完,少一斤扣当月灵石。”

  叶渡云没有说话,弯腰开始干活。

  玉镰很锋利,但她灵力不足,只能像凡人农夫一样一把一把地割。

  身边偶尔有同门经过,或嘲笑或无视,她一概不理会。

  太阳渐渐升高。

  雾气散尽,汗水湿透衣衫。

  叶渡云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收割、捆扎、装袋。

  速度不快,但一刻不停。

  午时,监工弟子去吃饭了。

  田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叶渡云直起腰,从袖中摸出那半截断剑。

  ——这是她来之前临时起意揣上的。

  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柄剑不该离身。

  她将断剑插在田边的泥土里,剑身朝向她。

  然后继续收割。

  太阳偏西。

  灵稻已收割大半,叶渡云的体力濒临极限。

  前夜练拳到寅时,今晨卯时出工,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休息。

  手臂开始发抖,指节磨破了皮,血和稻秆黏在一起。

  但她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完不成今日定额。

  完不成定额,就要被扣灵石。

  被扣灵石,就买不起吃食,撑不住修炼。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循环。

  她必须用蛮力,将这个循环撕开一道口子。

  叶渡云咬紧牙关,机械地重复着收割动作。

  就在这时——

  她余光瞥见田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断剑。

  剑身上那层极淡的乌光,正随着她收割的节奏一明一暗。

  仿佛……在与她的呼吸同步。

  叶渡云停下动作。

  她走到田边,俯身握住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剑身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剑中涌入。

  不似昨日那股刺骨杀意,而是温和绵长的力量。

  那股力量沿着她的手臂蔓延,流入酸痛的肌肉,流过磨损的筋骨。

  像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

  叶渡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恢复。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那道细小的伤口。

  昨日短剑吸她血时割破的。

  剑灵……在反哺她?

  叶渡云沉默片刻,将断剑插回土里,然后转身,继续收割。

  但从这一刻起,她每一次弯腰,都会让剑身在视线可及的方向。

  人剑之间,隔着三丈灵田。

  却在某种看不见的层面,形成了微妙共振。

  日落前,叶渡云完成了定额。

  她坐在地上,大口吃着今日的玉晶米饭。

  断剑静静躺在膝边,剑身上的乌光已经敛去,看上去和普通废铁无异。

  但叶渡云知道,它不一样了。

  就像她一样。

  深夜,木屋。

  叶渡云盘膝坐在床上,断剑横放膝前。

  她刚刚完成今日的《基础炼体诀》修炼,又练了八十一次《破军拳》第四式。

  此刻双臂酸痛欲裂,丹田里的灵力却前所未有的充盈。

  自从断剑反哺后,她吸收灵气的效率提升了一成有余。

  叶渡云低头,凝视着剑身。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断剑当然不会回答。

  她也不期待答案,只是将剑握得更紧了些。

  “明天,开始练前三式。”

  “即使图谱缺了,我也能把它们打出来。”

  同一时刻,外门某处。

  赵长明从黑市掮客手中接过一只玉瓶。

  瓶身只有拇指大,透光可见内部流转着淡青色的雾气。

  “噬灵散。”掮客嗓音嘶哑,“无色无味,七日潜伏。中者初期无任何异常,待察觉时修为已废三成,回天乏术。”

  “解药?”

  “无。”

  赵长明满意地点头,将玉瓶收入袖中。

  “银货两讫,告辞。”掮客身形一晃,化作黑烟消散。

  赵长明转身,对着手下的狗腿子吩咐:“明日午时,膳堂有免费灵食,叶渡云必会去。你想办法,把这药下在她的灵食里。”

  那名弟子接过玉瓶,面露犹豫:“师兄,若是被查到……”

  “查到?”赵长明冷笑,“一个杂役弟子,谁会为她大动干戈?”

  “退一万步,就算查到你身上,只管往散修栽赃便是。”

  “你为我办事,我还能不管你?”

  那名弟子这才放心,领命而去。

  赵长明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门叶渡云木屋的方向。

  “叶渡云,你不是能打吗?”

  “我倒要看看,修为尽废之后,你拿什么打?”

  次日午时,外门膳堂。

  这是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一年里,为数不多能免费吃到灵食的时候。

  叶渡云端着木托盘,排在队伍末尾。

  今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膳堂破例加了荤腥,大锅里熬着低阶灵兽骨汤,零星飘着几块肉末。

  轮到叶渡云时,打菜的杂役多看了她两眼。

  然后勺子往锅底捞了捞,舀起满满一勺肉末最多的汤,浇在她碗里。

  叶渡云眉心微动。

  她端着托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低头,闻了闻汤,没有任何异味。

  但她没有动筷。

  前世无数次与死亡擦肩的经验告诉她——

  当馈赠超过常规,必有问题。

  叶渡云抬眼,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膳堂里约莫五六十人,大多是杂役和外门弟子。

  有人埋头吃饭,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抱怨修炼艰难。

  只有一个人,从她落座起,已经往这边看了四次。

  是个面生的男修,穿着外门服饰,修为约莫炼气三层。

  他与叶渡云对视的瞬间,飞快移开目光,假装低头喝粥。

  叶渡云收回视线,她端起汤碗,作势要喝。

  余光里,那男修明显紧张起来。

  叶渡云放下汤碗。

  男修松了口气。

  她再端起来。

  男修又紧张。

  如此三次,叶渡云已确认无误。

  这碗汤,有毒。

  她没有声张,只是端起碗,走到膳堂角落的泔水桶前,将汤倒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叶渡云没有回头。

  她若无其事地吃完其他食物,收拾碗筷,离开膳堂。

  走出膳堂大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叶渡云没有停,只是脚步自然地朝偏僻处拐去。

  那是一处废弃的柴房,周围数十丈无人。

  她推门进去。

  五息后,一个身影跟着冲进来。

  正是方才膳堂那个男修。

  “叶渡云,你——”

  他刚开口,迎面就是一拳。

  叶渡云的拳头正正砸在他鼻梁上,力道又狠又准。

  男修惨叫一声,仰面跌倒。

  叶渡云一脚踩住他握储物袋的手腕,另一脚踩在他喉咙上。

  “谁让你来的?”

  男修满脸是血,眼神惊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渡云脚下用力。

  男修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紫。

  “我说!”他拼命想要推开她的脚,“是赵长明!赵长明师兄让我下的药!”

  叶渡云没说话,脚上力道松了一分。

  “药呢?”

  “用、用了……是噬灵散,无色无味,七日潜伏……”

  男修断断续续交代了事情始末。

  叶渡云听完整件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踩在男修喉咙上的脚,却慢慢收了回去。

  男修如蒙大赦,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回去告诉赵长明。”叶渡云低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下次想害我,找个修为高点的。”

  她顿了顿。

  “七日后,我会去‘回礼’。”

  男修连滚带爬地跑了。

  叶渡云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脚尖。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燃着幽深的火光。

  “赵长明……”

  “你是觉得,我只会打人,不会杀人?”

  她转身,走出柴房。

  门外阳光刺眼,木屋轮廓在光晕中微微扭曲。

  叶渡云逆着光往回走。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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