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杨大伟刚在办公室坐下，钢笔还没拧开，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就响了。
他把听筒捞起来。
“喂。”
“杨厂长，这里是卫生部办公室。请您上午来一趟，领导要见您。”对面是个男声，客气，但没多说，挂了。
杨大伟把听筒搁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卫生部。
上回在广交会是外贸部的大领导，这回是卫生部。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刘秘书，给我派辆车，去卫生部。”
厂里那辆老吉普停在办公楼门口，司机老张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拉开后座车门。
杨大伟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半截，六月的风灌进来，干热干热的，带着街上沥青路面被太阳晒过的味儿。
吉普车一路颠簸，拐进卫生部那条街的时候，路两边全是灰砖墙和老槐树，树影落在车顶上，一晃一晃。
到了卫生部，杨大伟刚走上台阶，一位秘书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扣得整整齐齐，看见他就迎上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杨厂长，领导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脆。
秘书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大领导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文件搁下了。
“杨厂长来了，坐。”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点笑意。
杨大伟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软面的，坐上去不硌人。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者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杨大伟扫了一眼——是红星制药厂报上去的布洛芬投产计划，封皮上盖着厂里的红章。
“这个布洛芬，我听老李汇报过。”老者拍了拍那份文件，语气不急不慢，“合成路线是你们自己搞的，原料全部国产，成本压到了一片不到一分钱。老李在部里开会的时候说，这个药能解热镇痛，适应症广，老百姓用得起。”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杨大伟脸上，“部里把布洛芬列入了重点推广项目，这个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听你说说，这个药投产以后，国内怎么铺，国外怎么走。”
杨大伟把思路理了理，开口了。
他说布洛芬前期主供国内，定价压低，一片不到一分钱，先供应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看临床反馈再逐步铺开。
出口那边，布洛芬在国外可能已经有专利了，直接以原名出口有风险，但可以换个名头——包装上印“抗炎镇痛中成药”，成分标注按中药制剂的规范走，走中成药出口渠道。
广交会上已经有东南亚和中东的老客户在等着了。
老者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来，看着杨大伟，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听完了心里有了谱之后才有的表情。
“好。红星制药厂的工作，部里是认可的。”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布洛芬这个药，如果能按你们说的价格铺开，对老百姓是个大好事。出口那边，用中成药的名义走，也是个好办法。中药出口这几年增速快，国外认这个。”
他顿了顿，把文件搁在桌上，手指压在上头。
“上面让给你升级。你现在是十六级吧。”
杨大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来了。上回外贸部大领导也问这话，这回卫生部又来。他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十六级。”
“你自己呢，想升几级？”
“领导安排。”
老者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敷衍的笑，是被人逗乐了之后才有的笑。
“先定十四级吧。连升两级。行政级别这东西，越往上越难走。十六级到十四级，有些人熬十年也跳不过去。”他顿了顿，语气平下来了，“你年轻，十四级已经很好了。十三级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就顶天了。再往上，估计要等很多年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嗓子有点发干，说了句“谢谢领导”。
老者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低下头继续看。
嘴上说了一句：“回去以后，把布洛芬的临床试用方案报上来。部里要备案。走吧。”
杨大伟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者在后头又补了一句：“秋季广交会，布洛芬要拿出来。外贸部那边等着看，卫生部这边也一样。”
他回过头，老者已经把钢笔夹在文件页缝里，翻开下一页了。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杨大伟推开门，秘书在外面等着，朝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鞋底踩上去脆生生的。
下了楼，老张还在车里等着，靠着方向盘打盹。
车窗开着，一只苍蝇在车里嗡嗡转。
杨大伟敲了敲车顶，老张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杨厂长，回去？”
“回去。”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出一股黑烟。
杨大伟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北京街道在六月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路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有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豆角，蒲扇一下一下扇着，扇得豆角须子轻轻晃。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有个小孩举着冰棍从巷口跑出来，冰棍化了，顺着手指往下滴，他赶紧拿嘴去接。
他心里那点高兴慢慢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两个部，外贸和卫生，都在盯着布洛芬。连升两级，十四级，跳了一大步。
但这个级别不是白拿的。
大领导说了，秋季广交会等着看成品。
反过来，要是拿不出东西，帽子也能收回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的事。
新厂房月底封顶，设备下个月进场。
六百人的招工计划下午得上厂务会，培训方案还得跟曾科长细化。
布洛芬的临床试用方案也得赶紧做出来，卫生部等着备案。
一桩一桩的，像车间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压着一个往前推。
车拐进厂区大门。
值班员老陈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看见是厂里的吉普，赶紧出来开门。
铁门吱扭扭推开，车慢慢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
杨大伟推开车门下车，六月的太阳晒在头顶上，热烘烘的。
新厂房那边搅拌机还在轰隆隆转，脚手架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刘秘书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他就小跑过来：“杨厂长，部里刚来的电话，催问招工计划什么时候报上去。”
“下午就报。你通知曾科长，让他来我办公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堆文件还在原处。
电风扇嗡嗡转，吹得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拿起钢笔，翻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连升两级的事先放一放，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眼下，先把六百人的招工计划敲定了。
他把听筒捞起来。
“喂。”
“杨厂长，这里是卫生部办公室。请您上午来一趟，领导要见您。”对面是个男声，客气，但没多说，挂了。
杨大伟把听筒搁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卫生部。
上回在广交会是外贸部的大领导，这回是卫生部。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刘秘书，给我派辆车，去卫生部。”
厂里那辆老吉普停在办公楼门口，司机老张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拉开后座车门。
杨大伟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半截，六月的风灌进来，干热干热的，带着街上沥青路面被太阳晒过的味儿。
吉普车一路颠簸，拐进卫生部那条街的时候，路两边全是灰砖墙和老槐树，树影落在车顶上，一晃一晃。
到了卫生部，杨大伟刚走上台阶，一位秘书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扣得整整齐齐，看见他就迎上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杨厂长，领导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脆。
秘书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大领导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文件搁下了。
“杨厂长来了，坐。”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点笑意。
杨大伟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软面的，坐上去不硌人。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者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杨大伟扫了一眼——是红星制药厂报上去的布洛芬投产计划，封皮上盖着厂里的红章。
“这个布洛芬，我听老李汇报过。”老者拍了拍那份文件，语气不急不慢，“合成路线是你们自己搞的，原料全部国产，成本压到了一片不到一分钱。老李在部里开会的时候说，这个药能解热镇痛，适应症广，老百姓用得起。”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杨大伟脸上，“部里把布洛芬列入了重点推广项目，这个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听你说说，这个药投产以后，国内怎么铺，国外怎么走。”
杨大伟把思路理了理，开口了。
他说布洛芬前期主供国内，定价压低，一片不到一分钱，先供应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看临床反馈再逐步铺开。
出口那边，布洛芬在国外可能已经有专利了，直接以原名出口有风险，但可以换个名头——包装上印“抗炎镇痛中成药”，成分标注按中药制剂的规范走，走中成药出口渠道。
广交会上已经有东南亚和中东的老客户在等着了。
老者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来，看着杨大伟，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听完了心里有了谱之后才有的表情。
“好。红星制药厂的工作，部里是认可的。”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布洛芬这个药，如果能按你们说的价格铺开，对老百姓是个大好事。出口那边，用中成药的名义走，也是个好办法。中药出口这几年增速快，国外认这个。”
他顿了顿，把文件搁在桌上，手指压在上头。
“上面让给你升级。你现在是十六级吧。”
杨大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来了。上回外贸部大领导也问这话，这回卫生部又来。他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十六级。”
“你自己呢，想升几级？”
“领导安排。”
老者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敷衍的笑，是被人逗乐了之后才有的笑。
“先定十四级吧。连升两级。行政级别这东西，越往上越难走。十六级到十四级，有些人熬十年也跳不过去。”他顿了顿，语气平下来了，“你年轻，十四级已经很好了。十三级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就顶天了。再往上，估计要等很多年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嗓子有点发干，说了句“谢谢领导”。
老者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低下头继续看。
嘴上说了一句：“回去以后，把布洛芬的临床试用方案报上来。部里要备案。走吧。”
杨大伟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者在后头又补了一句：“秋季广交会，布洛芬要拿出来。外贸部那边等着看，卫生部这边也一样。”
他回过头，老者已经把钢笔夹在文件页缝里，翻开下一页了。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杨大伟推开门，秘书在外面等着，朝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鞋底踩上去脆生生的。
下了楼，老张还在车里等着，靠着方向盘打盹。
车窗开着，一只苍蝇在车里嗡嗡转。
杨大伟敲了敲车顶，老张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杨厂长，回去？”
“回去。”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出一股黑烟。
杨大伟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北京街道在六月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路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有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豆角，蒲扇一下一下扇着，扇得豆角须子轻轻晃。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有个小孩举着冰棍从巷口跑出来，冰棍化了，顺着手指往下滴，他赶紧拿嘴去接。
他心里那点高兴慢慢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两个部，外贸和卫生，都在盯着布洛芬。连升两级，十四级，跳了一大步。
但这个级别不是白拿的。
大领导说了，秋季广交会等着看成品。
反过来，要是拿不出东西，帽子也能收回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的事。
新厂房月底封顶，设备下个月进场。
六百人的招工计划下午得上厂务会，培训方案还得跟曾科长细化。
布洛芬的临床试用方案也得赶紧做出来，卫生部等着备案。
一桩一桩的，像车间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压着一个往前推。
车拐进厂区大门。
值班员老陈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看见是厂里的吉普，赶紧出来开门。
铁门吱扭扭推开，车慢慢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
杨大伟推开车门下车，六月的太阳晒在头顶上，热烘烘的。
新厂房那边搅拌机还在轰隆隆转，脚手架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刘秘书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他就小跑过来：“杨厂长，部里刚来的电话，催问招工计划什么时候报上去。”
“下午就报。你通知曾科长，让他来我办公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堆文件还在原处。
电风扇嗡嗡转，吹得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拿起钢笔，翻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连升两级的事先放一放，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眼下，先把六百人的招工计划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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