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长孙皇后不只是皇后,她还是一位妻子,也是长孙无忌的妹妹。

  她就是一个最好的桥梁。

  李世民理解陈怀安的话,大概就是:“陛下若是没有听懂我的暗示,拜了长孙无忌为宰相,导致外戚势力过大,心里有些后悔,不妨让长孙皇后出面,私下说说。”

  作为妹妹、作为皇后,长孙无垢的话,长孙无忌不能不听。

  倘若长孙无垢私下劝长孙无忌自己请辞呢?

  那么,李世民是不是就能顺便借坡下驴,还能趁机打击一下外戚势力?

  “陈怀安这个人啊,什么都让朕省心,除了总想苦朕之外,唯一不好的就是说话总是遮遮掩掩,不说实话。”李世民有些抱怨道。

  只有跟长孙皇后在一起,他才会露出这样的姿态。

  长孙皇后无奈道:“二郎,你好像有些误会了,这种话,陈先生怎么能说清楚呢?”

  “说了,岂不是得罪了兄长?还有可能惹怒臣妾?”

  “若是一个不小心,还会触怒你。”

  “陈先生一心做事,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二郎你何必勉强呢?”

  “说实话的人,有一个魏征还不够吗?”

  李世民本来还想反驳几句的,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当即不说话了。

  “朕总有一天,要被魏征那田舍翁气死!”

  “你是不知道,今天他到底说了什么,朕差点就想把他流放到岭南了。”

  说着,他有些郁闷了:“算了,不说这个。”

  “承乾呢?朕听说,这几个月怀安一有空就来教他,把承乾教得不错,他如今也十岁了,朕看看他学得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吩咐身边的女官去把李承乾叫了过来。

  李承乾到了之后,规矩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李世民挥挥手,盯着他道:“当初,怀安说要教你真本事,你如今也学了几个月了。”

  “不知,你学到了怀安几分真传?他又教了你什么?”

  李承乾闻言回道:“回父皇,先生教了儿臣不少,很多需要儿臣自己悟,儿臣对很多东西还不明白。”

  “不过,先生主要教儿臣的是算账,儿臣已经学会了很多。”

  “算账?”李世民质疑道。

  李承乾点点头,坦然道:“先生说,只有学会了算账,今后才能不被底下人蒙蔽,所以先生先教了儿臣算账。”

  李世民一怔,突然想起了当初的裴寂,以及后来陈怀安送来的各种混乱账本,脸色阴沉了下来。

  “好,算账好,你仔细跟朕说说。”

  “是,父皇。”

  “......”

  “啧,真厉害啊。”

  下朝之后,陈怀安依旧来到户部,仔仔细细地查探灾报,越看越是感慨。

  这几年这么邪门,李世民动不动就取消当地赋税,百姓自己都颗粒无收,国库收入更是大减。

  很难想象,原本的历史里,李世民到底是怎么扛过这三年的,又是怎么在贞观三年还能攒下出兵突厥的粮草。

  “尚书......”梁秉义欲言又止。

  陈怀安抬眼道:“有话你就说,我好像从未怪过你们说话吧?”

  梁秉义闻言也不再迟疑,道:“尚书......您曾经提出重启义仓并加以改良,在剑南等地区建造了三座义仓,如今这三座义仓在秋收之后已囤积了不少粮食。”

  “倘若朝廷无粮,紧急情况下,还能从义仓调粮。”

  “下官觉得,既然这义仓如此有用,为何不在整个大唐都建造?”

  “每一个县都建一个,不求跟剑南三个义仓那么大,起码能保证危急时刻,能拿出来粮食,不是吗?”

  “在这种灾情多的年份,下官认为......义仓应该尽快普及。”

  陈怀安淡淡道:“现在谁都清楚义仓好,可谁来建呢?”

  “谁来出这个钱呢?”

  “建造三座大义仓,朝廷砸下去的钱粮就已经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了,在每个县都建一个......作为户部侍郎,你难道不清楚大唐有多少县?”

  “一千五百多座义仓,耗费的人力物力是多少,你能计算出来吗?”

  “现在的国库,能否承担得起?”

  梁秉义顿时不吭声了。

  这几乎是户部的日常了,每天都在算账,算各种账。

  事实上,梁秉义曾仔细读过史书,发现历朝历代,到最后基本上都在算账,算钱从哪里来,钱到了哪里去。

  很多明明有抱负的皇帝,基本上都是手中没有钱,导致很多实事做不出来。

  就像现在一样,义仓确实要建,可怎么建?谁来出钱?

  这是最大的问题。

  梁秉义忍不住说:“尚书......我们可以征徭役啊,在每个县都建造义仓,这都是有利于当地百姓的好事。”

  “义仓的建立,不正是为了百姓在灾荒年的时候,可以直接开仓赈灾吗?”

  “倘若征徭役,国库压力根本没有那么大!”

  陈怀安眸光沉了下来,对于梁秉义的话很是不喜:“征徭役,征徭役!”

  “你以为天下真的有免费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所有免费的东西,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徭役之苦,百倍于赋税,征徭役,就是在损害大唐国运!”

  “这个东西,它本身就不应该出现!”

  “可......”梁秉义很是不理解,“可是尚书,徭役,本来就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征徭役,到底有什么不对!”

  陈怀安呆呆地望着梁秉义,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此时此刻,他好像有些明白当初裴矩的话了。

  徭役在他眼里,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对于陈怀安来说,请人做事,给工钱、包伙食,保证人家的安全,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可在梁秉义他们眼里,他不征徭役才是不正常的,征徭役应该是天经地义的。

  这不是说梁秉义不是个好官,相反,陈怀安上任户部尚书以来,对自己这个下属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梁秉义是个办事很稳的人,向来不争不抢,就做好自己职责内的事。

  他是个好官,更是个好下属。

  在梁秉义看来,明明征徭役就能令国库压力骤降,为何一定要给工钱?

  他很不理解。

  因为他跟陈怀安的思维,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你先下去吧......”

  陈怀安闭上眼,脑子有些乱了。

  “是,尚书。”梁秉义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陈怀安一直静静坐着,喃喃自语:“裴公,你让我融入......让我隐藏。”

  “可你没说......融入的代价,是被同化啊!”

  “......”

  “抱歉了,我无法融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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