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口刚排回去的队,又被那张皱纸拽乱了。

  红糖。

  布料。

  二十块现钱。

  三行字写在纸上,底下空着一个手印位。

  空白处被铅笔框出圆圈,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字,红梅。

  姜红梅攥着纸边,指节发白。

  “胡三炮说,只要我按下去,他就把这张贴到镇上,说当初换亲是我收了好处,把你卖进陈家。”

  孙秀梅火气一下冲上来。

  “姜红梅,你还有脸来?”

  姜红梅往后缩了半步,嘴唇抖着。

  姜青禾抬手拦住孙秀梅。

  “骂她可以晚点。”

  她看向姜红梅手里的纸。

  “先把纸放柜台上,手别碰那个圈。”

  姜红梅愣住。

  姜青禾声音不高,可供销社门口的人都听得清。

  “你碰了,胡三炮就有话说。你没碰,这张纸就是他逼你按印的空账。”

  姜红梅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纸放到柜台边,手却还舍不得松。

  姜青禾没有去抢。

  “周小兰,拿白盘。”

  周小兰马上从柜台后取出白盘,又拿出两张干净旧报纸垫底。

  张干事隔着纸把那张“换亲好处账”接过去,平摊在白盘里。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看。

  陈富贵被带在一旁,脸色难看,眼睛却死盯着姜红梅。

  姜红梅避开他的目光。

  姜青禾看见了。

  陆砺川也看见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陈富贵和姜红梅中间。

  陈富贵刚要开口,陆砺川先看过去。

  “话留给张干事记。”

  陈富贵喉咙一噎。

  张干事用铅笔在封存纸上写下时间。

  “六月三日上午,供销社门口,姜红梅提交换亲好处账一张,手印位为空,提交前自称受胡三炮逼迫。”

  姜红梅急忙说:“他还说,我不按就让陈富贵来拉我回陈家。”

  陈富贵跳起来。

  “你放屁!我啥时候拉你?”

  孙秀梅冷笑。

  “刚才你眼珠子都快粘她手上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笑。

  姜青禾没有跟着笑。

  她把柜台上的第二日小票页合上,又对贺营业员说:“今日六包已经走票,明日第三日六包预备页也照写。账闹账,货走货。”

  贺营业员点头。

  “我先把预备批次写上,不开正式票,明早按货再撕。”

  “对,照规矩。”

  姜青禾转回白盘。

  那张纸用的是半张蓝格纸,格线浅,边角被揉过,右下压着半个发暗的印痕。

  张干事皱眉。

  “又是半枚押记。”

  梁景年从人群边挤过来,没碰纸,只弯腰看。

  “外圈不全,跟胡记车棚那半枚有相近处,不过这纸揉得狠,要拓下来再比。”

  姜青禾点头。

  “先别急着拼章。今天先拆这三行。”

  她拿出一张空白登记纸,竖着画了三栏。

  红糖。

  布料。

  二十块现钱。

  三栏写好,她把笔递给周小兰。

  “每一栏问四件事。谁送的,几时送的,谁收的,最后到了哪里。”

  周小兰马上把四项补上。

  姜红梅看着那张新纸,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地。

  姜青禾看她。

  “你今天来,不代表你当年的错都没了。你说清楚,能当证。你说不清,照样写不清。”

  姜红梅低下头,眼泪砸到衣襟上。

  “我说。”

  孙秀梅哼了一声。

  “可别又说半截。”

  姜红梅咬着唇。

  “红糖和布料,我见过。那时候陈家说是给我定亲脸面,送到姜家去。我娘收了红糖,我拿了蓝布。可那二十块现钱,我没拿过。”

  人群顿时炸开。

  “收了东西还换亲?”

  “这不就是好处?”

  姜红梅脸煞白。

  姜青禾敲了一下柜台。

  “听全。”

  柜台声脆,门口静了些。

  姜青禾问:“谁送到姜家的?”

  姜红梅想了想。

  “陈家嫂子带过来的,陈富贵没进屋,在院门外等。旁边还有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压着嗓子说,陈家愿意给脸面,姜家别不识抬举。”

  张干事记下。

  姜青禾又问:“蓝布还在吗?”

  姜红梅点头。

  “我没舍得做衣裳。后来换亲闹开,那布我看着就怕,一直压在我娘箱底。”

  “红糖呢?”

  “红糖吃掉了。可外头包纸,我娘拿去垫针线盒,半截还在。上头有粮站红戳。”

  人群又有了动静。

  粮站红戳这四个字,比单说红糖重。

  胡三炮早年就在粮站外头放账。

  张干事笔尖停了一下。

  “二十块现钱,你为什么说没拿?”

  姜红梅抬头,眼里全是惧意。

  “我成亲前一天,陈富贵骂我,说陈家已经替姜家出了二十块,换亲要是不成,这钱就算在我头上。我问我娘,我娘说没见过钱。后来我才听陈富贵在院外跟人吵,说那二十块抵了陈家旧账,胡记代付。”

  胡记代付。

  这四个字落下来,陈富贵脸色变了。

  姜青禾看向他。

  “你又记不清了?”

  陈富贵嘴硬。

  “我不知道什么胡记!”

  孙秀梅指着那张纸。

  “你不知道,胡三炮知道,九哥知道,胡记车棚也知道。”

  围观人群哄了一声。

  陈富贵还想喊,陆砺川只往他面前站稳。

  张干事说:“陈富贵,你刚才的反应也记入旁证。”

  陈富贵骂声卡在牙缝里。

  姜青禾看回姜红梅。

  “胡三炮逼你按这个手印,说要贴满镇上?”

  “嗯。”

  “在哪里逼的?”

  “镇后巷旧茶棚后头。他让陈富贵守着路,说我按了,就能把我从这事里摘出去;我不按,就说我吃完好处还反咬他们。”

  姜青禾把那张三栏登记纸推到张干事面前。

  “这张账,先按逼证封。三栏都要核,不能只听她说。”

  张干事点头。

  “明路核。”

  杜主任也从柜台里出来。

  “供销社只管经营账,但今天这张纸牵到粮站红戳、胡记代付和柜台闹场,我这边可以给核物件提供场地。”

  姜青禾向她道谢。

  她又把三栏登记纸往门口举了举。

  “今天围在这里的叔婶都听清。红糖和布料若进过姜家,我不抹。二十块若没进姜家,也别让人硬塞。账要一项归一项,谁拿三行字糊成一团,谁就是想让人看不清。”

  一个老买客点头。

  “这话公道。收过礼算收过礼,抵了旁人的账也得算旁人的账。”

  有人跟着说:“以前只听陈富贵喊姜家欠债,今天总算听见问钱到哪儿了。”

  陈富贵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这句话。

  贺营业员已经把明日预备页写好,贴在柜台内侧。

  “第三日六包,明早按批次验货后开票。”

  邱采买员也补了一句。

  “运输站那边等第三日反馈,不受这张家事账影响。”

  这句话把散开的经营线又拉回了正轨。

  姜青禾拿过自己的加量页,在今日第二日签收下方补了一行。

  “换亲好处账提交时,第二日六包已签收,明日第三日预备页照写。”

  周小兰看着那行字,手稳了。

  “青禾姐,这账真能拆开吗?”

  姜青禾看向白盘里的皱纸。

  “能。”

  她停了停,又说:“只要别让他们拿空白手印替人说话。”

  姜红梅听见这句,忽然蹲下去,捂住脸哭。

  孙秀梅嫌她碍眼,嘴上却没再骂。

  陆砺川走到姜青禾身侧,低声问:“要不要先回避?”

  姜青禾摇头。

  “不回避。我的名字被写进这张账,我就看着它怎么拆。”

  陆砺川点头。

  “我在门口。”

  短短四个字,把她身后那块地方撑稳了。

  张干事把“换亲好处账”装进证据袋,又让姜红梅在另一张纸上写“未按手印,受逼提交”。

  姜红梅写到一半,手抖得厉害。

  姜青禾没有扶她,只把墨水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写完整。”

  姜红梅慢慢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她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青禾,那块蓝布真还在。我娘箱底有。糖纸也在,针线盒底下压着。”

  姜青禾把登记纸合上。

  “下午去取。”

  姜红梅又补了一句。

  “糖纸上那个红戳,写的似乎是雾河粮站代销。”

  张干事笔尖一顿。

  陈富贵猛地抬头。

  门口风吹过来,白盘里的报纸角翻起。

  姜青禾按住纸角。

  “那就更该核。”

  她又看向姜红梅。

  “今天先别回陈家那边。你写完证词,由张干事登记去处。你怕,是你的事;他们要逼证,就是另一件事。”

  姜红梅抬起泪眼。

  “我能去刘婶家躲一晚吗?”

  张干事说:“写清地址,我送你过去。”

  孙秀梅抱着胳膊,声音硬。

  “躲归躲,明天要核物件,别又不见人。”

  姜红梅连忙点头。

  她看着空白手印位,声音很稳。

  “这一次,谁也别想让一只没按下去的手印,替我背一辈子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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