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鹰嘴坡没有装酸笋丝。

  竹筐空着。

  账夹却比前一日更厚。

  厨房灶上的火只烧了半锅粥。

  没人有心思多吃。

  院里几个军嫂过来看时,先看空筐,再看账夹,脸上都带着疑问。

  罗嫂子问:“不带货下山,会不会让左二说咱怕了?”

  姜青禾把昨夜写好的木牌递给她看。

  “他一定会说。咱就让他说在明处。”

  木牌上写着今日不售货,登记匿名纸线索。

  罗嫂子念完,眉头松了些。

  “这比空着摊强。”

  “对。空摊才叫退。摆桌就是查。”

  姜青禾把这句话说给罗嫂子听,也说给院里人听。

  昨天匿名纸冲的是整个院门。

  今天她带下山的,不只是自己的清白,还有院里人昨夜一笔笔写出来的安稳。

  周小兰把材料一项项摆在灶台上核。

  匿名纸复写页。

  院门草图摹页。

  蓝格纸屑封盒。

  曹满贵按手印说明。

  售完未补货页。

  供销社收讫联单。

  每念一项,孙秀梅就把大铅笔往筐里放一下,似要上战场。

  “真不带货?”

  她问第三遍。

  姜青禾把空白登记纸夹进木板。

  “不带。”

  “那赶集上人问起来咋说?”

  “照实说。”

  “照实说不够解气。”

  姜青禾看她一眼。

  “今天并非去解气,是去找人。”

  孙秀梅咂了咂嘴。

  “那我这锅铲呢?”

  “留家里。”

  “铅笔呢?”

  “带最大那支。”

  孙秀梅这才满意,把那支削得尖尖的大铅笔插到布袋外头。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我也去。我记得那个煤油味。”

  姜青禾点头。

  “你别往人堆里挤,站在桌后。”

  陆砺川把空筐拎起来。

  “我走后路,先到老杨那边。”

  姜青禾没有问他怎么安排。

  他不站到明处,油桶六就不会提前缩回旧糖厂。

  临出门前,陆砺川把空筐换到左手,又把一卷麻绳放进去。

  姜青禾看见了。

  “不用绑人。”

  “绑桌。”

  他说得正经。

  孙秀梅噗地笑出声。

  “陆连长也会说笑了。”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桌稳,人就稳。”

  姜青禾唇角压了压,把笑意压进赶路的脚步里。

  这点轻松来得短,却让大家心里不再发紧。

  山路上雾还没散。

  周小兰抱着账夹,脚步比前一日稳。

  昨天她怕匿名纸进院门。

  今天纸被压成一页页证据,她心里反倒有了劲。

  到雾河老街时,赶集刚热起来。

  左二摊前,曹满仓已经挂出新牌。

  雾河山珍样,今日足量。

  没有同源两个字。

  可牌子比昨天更大。

  他一看见姜青禾空筐上街,眼睛立刻亮了。

  “姜同志,今天不卖了?”

  左二伙计跟着喊:“左三心虚喽!”

  人群被这一声牵过来。

  昨天没买到酸笋丝的买客也围上前。

  “今天真没货?”

  “不是说供销社柜台看批次吗?”

  “咋空筐来了?”

  姜青禾没有解释半句闲话。

  她把左三摊位上的木板架起,把一张白底黑字的牌挂出来。

  今日不售货。

  登记匿名纸与油桶六线索。

  孙秀梅把大铅笔往桌上一放。

  “见过油桶六的,排队说。”

  这架势比卖货还稀罕。

  人群更不散了。

  曹满仓冷笑。

  “不卖货还占摊?老杨,这也算赶集买卖?”

  老杨从登记桌后走出来。

  他昨夜收到院内限查附页,脸色比昨日更沉。

  “昨天匿名纸是在左三摊前扔的,赶集异常就在这儿查。左三今日不卖货,只登记线索,不算抢买卖。”

  杜主任也到了。

  她把供销社收讫联单往桌上一放。

  “供销社见证。昨日左三售完未补,院内限查三项对上。今天查匿名纸来源。”

  曹满仓的笑僵了。

  姜青禾把几张页依次贴到木板上。

  售完页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包,编号齐。

  未补货说明,有杜主任和老杨见证。

  院内限查附页,普通菜地、厨房用菜、一号样批次分开。

  曹满贵说明,红手印压在尾端。

  围观的人读不全字,可看得懂红手印和收讫章。

  她每贴一张,周小兰就念一句。

  “售完未补,见证人老杨、杜主任。”

  “院内限查,普通菜地和厨房用菜不进一号样批次。”

  “曹满贵说明,收油桶六两角烟钱,问过院门、水缸、厨房。”

  “今日登记,只查见过的人和事。”

  这些话不花哨,却比辩解更让人停脚。

  昨天喊“进院看看”的几个,这会儿都把目光挪开。

  有人小声说:“原来她们真回去查了。”

  “还让供销社收了页。”

  “这下谁再说鬼菜,就得拿证据。”

  昨天那个背竹篓的妇人挤到前头。

  “我就说她没补货。”

  挑豆腐担的老伯也停下。

  “今天不卖货,是查扔纸的人啊?”

  “对。”

  姜青禾指着空白登记纸。

  “谁见过油桶六,谁知道他昨日往旧糖厂后巷跑,谁看见他和左二、旧糖厂后门来往,都可以写。只写见过的,不写猜的。”

  孙秀梅补一句。

  “猜的别来,铅笔不伺候。”

  这句把人逗笑。

  气氛一下没那么冲。

  曹满仓沉着脸。

  “油桶六卖煤油的,满街都见过。你们把个小贩拉出来,是想给自己洗白?”

  姜青禾看向他。

  “曹满仓,洗白靠账。找人靠证。昨天两样我都摆出来了。你若见过油桶六,也可以登记。”

  周围有人“哟”了一声。

  曹满仓没上前。

  他不动,别人反倒敢说。

  一个卖柴火的老汉把柴捆放下。

  “油桶六我见过。左耳缺一块,担子上两只铁皮桶,桶盖有红漆点。常往旧糖厂后巷钻,不走前街。”

  周小兰立刻写。

  “大叔,啥时候见的?”

  “前儿傍晚,还有昨儿午后。”

  “旁边有谁?”

  老汉指了指路口。

  “我家孙子也在,帮我看柴。”

  孙秀梅把人名记下来。

  又有个卖草绳的妇人说:“我也见过他跟左二伙计说话,在水井边。”

  左二伙计脸一下白了。

  曹满仓瞪过去。

  那伙计低头假装摆货。

  姜青禾没有追着伙计问。

  找人桌要稳。

  一乱,就成吵架摊。

  她把登记纸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谁先说,谁先写。不识字的,周小兰代写,本人按手印。说错可以改,说谎要记。”

  柴火老汉把袖子一卷。

  “我识几个字,我自己写。”

  他趴在桌边,慢慢写下“旧糖厂后巷”几个歪字。

  写完,他抬头看曹满仓。

  “我卖柴火也怕坏名声。今天我写这个,不图你们左三啥好处。就是看不惯有人往军属院门上泼脏水。”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又安静了些。

  赶集人爱热闹,也怕事沾到自家门。

  院门草图四个字传开后,许多人心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李翠站在桌后,忽然抬起头。

  她鼻子动了动。

  “煤油味。”

  孙秀梅立刻握住铅笔。

  “哪儿?”

  李翠往左二摊后方看。

  “刚过去。还有旧油灰味。”

  人群顺着她的目光转。

  左二后方,一个挑煤油担的瘦男人正往旧巷口走。

  左耳缺了一小块。

  桶盖有红漆点。

  袖口,是灰蓝补丁。

  他听见身后静下来,脚步一快。

  姜青禾没有追。

  她只站在找人桌后,把登记纸翻到空白页。

  “油桶六。”

  瘦男人背影一僵。

  姜青禾把笔放到纸上。

  “你的两角烟钱登记页,还空着。”

  油桶六慢慢转过头。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姜同志,你认错人了吧?”

  姜青禾没有接他的笑。

  她把曹满贵说明翻到有红手印那一页。

  “认错也好办。你过来写一句:我不是油桶六,没收过曹满贵两角烟钱,昨日没往旧糖厂后巷跑。写完按手印,我们再找别人。”

  这话一落,油桶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人群也安静下来。

  找人桌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靠嗓门认人。

  靠纸认。

  油桶六若敢写,后头还有左耳、桶盖、袖口、煤油味一项项等着他。

  他挑着担子的肩膀换了换,铁皮桶碰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

  孙秀梅把大铅笔推到桌边。

  “来,写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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