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拇指缺甲。

  这几个字一落,旧糖厂后门的风都似停住了。

  姜青禾没有说胡三炮。

  杜主任也没有说。

  可在场几个人都见过旧红指印,也听过胡三炮的名字。

  油桶六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没见过他脸。”

  没人问他,他自己先冒出这句。

  姜青禾看向他。

  “你没见过谁的脸?”

  油桶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急着撇清,反而把“黑袖套”坐实了。

  杜主任让小张补记。

  油桶六对黑袖套身份有明显回避。

  陆砺川站在后门边,目光仍落在前街转角。

  “人已经过了墙角。”

  他没有追。

  这不是山林围堵。

  旧糖厂牵着供销社、赶集摊位和旧账证据,贸然追出去,把后门现场踩乱,反倒便宜了人。

  姜青禾看着那块木牌。

  “先封木牌。”

  小张把木牌放进证据袋。

  残字朝上。

  胡三喜收。

  杜主任写封存说明时,笔压得很重。

  “同名待核。”

  姜青禾提醒。

  “只能写同名待核。前头有胡三喜收旧铝件蓝格纸,这块木牌还没和那张纸比过。”

  她把话说得慢。

  一来让小张写准。

  二来也让周围人听清。

  胡三喜三个字很重,重到一旦喊出去,就能牵起胡三炮、旧铝件、灰篷车和换亲旧账。

  可越重,越不能靠喊。

  要靠纸、印、木牌、见证人。

  杜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这条提醒,也写进封存说明。”

  小张照写。

  老杨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时候,她还不把帽子乱扣到别人头上。

  这份稳,比喊冤喊狠都厉害。

  油桶六站在墙根,汗顺着脸往下流。

  他嘴里一遍遍念:“我就是跑腿,我真就是跑腿。”

  姜青禾转向他。

  “你跑腿给谁?”

  “曹满仓让我取纸和小包。黑袖套给我纸。别的我不知道。”

  “匿名纸呢?”

  油桶六咬住牙。

  “黑袖套给的。”

  “曹满仓知不知道?”

  油桶六闭嘴。

  姜青禾没有逼他立刻答。

  她换了个问法。

  “你把纸丢到左三摊前后,准备去哪儿回话?”

  油桶六嘴唇抿紧。

  孙秀梅不在这里,没人敲大铅笔。

  姜青禾便把油桶六自己写过的说明拿起来。

  “你前面写了,丢纸后往旧糖厂后巷跑。后巷有谁等?”

  油桶六额角的汗流到下巴。

  “没人等。我怕被抓,自己跑的。”

  老杨冷笑。

  “自己跑,还知道往后巷跑?”

  油桶六又不说话。

  正问到这里,巷口传来脚步声。

  曹满仓带着左二伙计赶到。

  他额角有汗,手上还包着刚才碎茶碗割出的布条。

  “杜主任,老杨,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摊上还开着,你们把我的人带到旧糖厂后门,是想栽我?”

  老杨指着门槛。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曹满仓扫了一眼红漆桶印和纸角,脸色没变。

  “旧糖厂废纸多,谁都能来捡。油桶六卖煤油的,走后门抄近路,有啥稀奇?”

  姜青禾把曹满贵说明、油桶六桶底蓝格纸、曹字包纸角依次摆出来。

  “曹满贵说你给过油桶六条子。油桶六说你让他旧糖厂后门取纸和小包。后门找到曹字包纸角。你说只是抄近路,可以。那你解释,为啥条子上写别走前街?”

  她每说一项,小张就把对应证据袋往前推一寸。

  曹满贵说明上有红手印。

  桶底蓝格纸有煤油污。

  曹字包纸角上有浅浅的曹字。

  这三样单看都不算大。

  可放在一起,就似三块石头压在曹满仓脚背上。

  他想挪,哪边都疼。

  曹满仓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我没写过条子。”

  油桶六急了。

  “你写了!你让我别从前街过,说左三那边眼尖。”

  曹满仓猛地看向他。

  “你少血口喷人!”

  姜青禾抓住“左三眼尖”四个字。

  “赶集前一晚,你就怕左三看见?”

  曹满仓马上说:“我怕你们抢我货源。”

  “你的货源若清楚,怕什么?”

  “做买卖谁不防一手?”

  “防一手要写别走前街?”

  老杨接了这句。

  曹满仓被堵住。

  巷口看热闹的人已经越围越多。

  刚才被老杨拦在巷口的买客、摊主、挑担人,全听见了这一来一回。

  昨天还觉得左二货多便宜的人,这会儿脸上都变了。

  货多可以。

  便宜也可以。

  可若便宜货从旧糖厂后门绕出来,再拿匿名纸去闹军属院,那就并非会做买卖,是坏规矩。

  左二伙计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

  李翠看了那麻绳一眼。

  “这绳上也有油灰味。”

  伙计吓得把绳往身后藏。

  杜主任看见了。

  “拿出来。”

  伙计看曹满仓。

  曹满仓咬牙。

  “拿给她。”

  麻绳放到门边木板上,灰黑一截,绳头还沾着浅黄纸屑。

  小张封存。

  证据袋一个接一个放在后门木板上。

  曹满仓额角的汗更多。

  左二伙计低声说:“曹哥,我就说那包纸不能放后门。”

  声音很轻。

  可巷子窄,老杨正站在他旁边。

  “哪包纸?”

  伙计脸白了。

  曹满仓猛地回头。

  “闭嘴!”

  杜主任把笔抬起来。

  “让他说。”

  伙计嘴唇哆嗦。

  “就是赶集前清那包纸。曹哥说别放前街,旧糖厂后门有人收。”

  曹满仓冲过去就想抓他衣领。

  陆砺川往前半步。

  曹满仓又停住。

  小张赶紧把这句记上。

  他忽然转向姜青禾。

  “你别把私菜园的事往我身上扣。纸不是我写的。”

  姜青禾安静地看着他。

  “我刚才问的是条子和小包,还没问私菜园。”

  曹满仓一顿。

  周围人全看向他。

  姜青禾声音更稳。

  “匿名纸内容,昨日在赶集现场只封存,没有让所有人传看。油桶六刚才只承认丢纸,还没当着你念纸上写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纸上写的是私菜园?”

  曹满仓嘴唇抖了一下。

  “大家都在传。”

  杜主任冷声说:“昨天赶集异常已要求不得传抄。”

  老杨也说:“我老街口谁传,我会不知道?”

  姜青禾没有放过他。

  “你若听别人传,说出谁传、何时传、在哪儿传。写下来。”

  她把空白纸推过去。

  曹满仓盯着那张纸,似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不敢写。

  只要写不出传话人,就证明他不是从人群里听来的。

  只要随便写一个,就会被老杨当场找人核。

  曹满仓第一次在姜青禾面前没了话。

  油桶六见势不对,立刻喊:“是他!他让我丢到左三前头,别被老杨看见。字并非他写的,可纸是他给我的。”

  曹满仓扑过去要捂他的嘴。

  陆砺川一步挡住。

  他没有碰曹满仓,只站在两人中间。

  曹满仓硬生生停住,脸涨得发紫。

  杜主任把笔一放。

  “雾河山珍样左二摊,今日暂停交易。曹满仓、油桶六、左二伙计,随我回赶集登记桌写说明。旧糖厂后门证据封存后交供销社核纸源。”

  巷口一阵哗然。

  有人说:“左二也封了?”

  老杨转身看过去。

  “封的是今日交易,查清再说。谁买过左二曹字包,拿包纸和小票来登记。”

  这一下,围观人群里有几个人立刻摸竹篓。

  昨天买了低价湿笋片的人更慌。

  杜主任补了一句。

  “有问题登记退货,不许哄抢,不许砸摊。谁闹事,赶集名册除名。”

  秩序被这两句话压住。

  姜青禾看着老杨。

  昨天他还在左二左三之间犹豫。

  今天他终于把赶集规矩压在了热闹前面。

  曹满仓急了。

  “暂停?我那么多货咋办?”

  姜青禾看着他。

  “昨天你也说没卖不算问题。”

  这句话原样砸回去。

  老杨脸色沉得厉害,却点了头。

  “左二今日封摊。”

  这句话传到巷口,似一盆冷水泼在老街上。

  曹满仓靠货多和低价撑起来的场面,在此时此刻塌了一半。

  他看向姜青禾,眼里全是恨。

  姜青禾没有退。

  她也没有笑。

  这是旧糖厂线第一次当众压住雾河山珍样。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真正藏在后头的人,已经从前街跑了。

  巷口忽然有人喊:“前街那个黑袖套往河埂去了!”

  陆砺川转头。

  前街转角只剩一截影子,灰墙后很快没了人。

  姜青禾只看见那人抬手扶草帽。

  右手拇指处,少了一块指甲。

  她握紧账夹。

  胡三炮的影子,终于又从旧糖厂灰里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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