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来的小青年还在喘。

  他说完“撤回所有胡三喜页”,左二三道绳前的人全动了。

  有人想往南门跑。

  有人回头看胡三炮。

  还有买客攥着待赔条,生怕这一声“胡三喜本人”把刚写好的赔条冲没。

  姜青禾先抬手。

  “谁也别乱跑。”

  老杨立刻把绳一收。

  “都站住!刚才怎么分的,现在还怎么分。”

  三道绳重新绷住。

  姜青禾把左二待赔条夹给杜主任。

  “左二这边不能散。待赔条已经写了十二张,先由杜主任和老杨看着。”

  杜主任点头。

  “可以。南门那边去几个人就够。”

  曹满仓立刻嚷:“我也去!胡三喜本人都来了,我这左二还不能开?”

  姜青禾看他。

  “胡三喜本人来,不等于左二能开。你还欠十二张待赔条的后续。”

  第二道绳里的买客也喊。

  “他不能跑!”

  “赔条还在这儿呢。”

  曹满仓被堵回绳内,脸都涨紫。

  胡三炮站在第一道绳外,神色比刚才更沉。

  姜青禾没有问他。

  问了,他也只会把话搅混。

  她点人。

  “张干事、陆砺川、刘二庆、周小兰跟我去。贺营业员留下守左三记录。老杨留左二。金小满也别去,你回仓库告诉金叔,原簿还要守。”

  金小满用力点头。

  “我这就回。”

  姜青禾又看向传话的小青年。

  “你带路,路上不添话。到了南门,你只说刚才怎么被托话。”

  小青年忙点头。

  陆砺川提起证据包。

  “走。”

  从赶集口到南门登记口,路不算远。

  可这一段路,姜青禾走得很稳。

  旁边有人跟着想看热闹,被陆砺川侧身挡开。

  “留在后头。”

  他不高声,脚步却似把路划开。

  刘二庆跑在前头,跑几步又回头。

  “青禾姐,那人就在登记口。”

  姜青禾说:“你到了别先喊。先站旁边认人。”

  “我懂,看见啥说啥。”

  周小兰抱着本子,走得气喘。

  “青禾姐,如果他真是胡三喜,前头那些页怎么办?”

  姜青禾说:“本人来了,就补本人页。前头的登记、红布、灰篷车、仓库,谁也不能一把撤掉。”

  周小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本人页,不能撤前页。”

  南门登记口就在眼前。

  一个瘦男人站在门边。

  他穿旧灰褂,裤脚沾泥,脚上布鞋磨破了边。

  他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抱紧怀里的旧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角上打了两个补丁。

  他手背粗糙,指缝里有陈年麻袋灰,一看就是常年搬扛的人。

  可他的右袖干净,没有刘二庆说过的旧油灰。

  肩也窄。

  站在登记桌前时,他整个人往后缩,似随时准备跑。

  南门门卫孟老头也在。

  他皱着眉看那男人。

  “这人我见过,在旧粮站外扛过袋。南门灰篷车那天,登记桌前我没留意到他。”

  姜青禾立刻说:“孟老头这句也写。见过此人在旧粮站外扛袋,不确认其为南门登记人。”

  孟老头点头。

  “对,就这么写。”

  “谁是管事的?我要撤页。”

  张干事走到桌前。

  “先报姓名。”

  男人急了。

  “我就是胡三喜!你们拿我名字写那么多页,害我背债,我要撤!”

  姜青禾没有被他这声带动。

  她把空白纸放到南门登记桌上。

  “报姓名、住处、来意。谁让你来,怎么来的,也要写。”

  男人瞪她。

  “我都说我叫胡三喜。”

  “再说一遍,落纸。”

  张干事提笔。

  男人咽了咽口水。

  “胡三喜,石桥外沟人,平常在旧粮站搬袋,有时去县城扛货。今天来撤你们写我名字的页。”

  张干事问:“能证明姓名的东西有吗?”

  胡三喜赶紧从布包里翻。

  先翻出一块干饼,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

  纸上写着旧粮站临时搬运,胡三喜。

  下面有旧粮站一个红戳,日期已经磨得不太清。

  他又摸出一张更小的纸。

  上面是别人替他写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旧手印。

  “我不识几个字,平常扛货,人家就让我带这个。”

  姜青禾没有伸手。

  “放桌上。张干事看,孟老头看,刘二庆看,不传手。”

  胡三喜把两张纸摆到登记桌上。

  张干事写。

  自称胡三喜者出示旧粮站临时搬运介绍信及姓名纸,初步可证明姓名,证件新旧与来源待核。

  胡三喜看见“待核”两个字,又急。

  “咋还待核?这便是我的名。”

  姜青禾说:“待核是保护你。别人能借你的名,也可能拿假纸害你。”

  胡三喜怔住。

  他似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查他不是为了害他。

  张干事写到“撤页”时,抬头看姜青禾。

  姜青禾说:“来意写,要求撤胡三喜相关页。”

  男人急忙点头。

  “对,都撤!”

  刘二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他不是那天登记口的草帽人。”

  胡三喜猛地转头。

  “啥草帽人?我没戴草帽!”

  姜青禾立刻看向刘二庆。

  “你说你能确认的。”

  刘二庆收住话。

  “那天南门登记的人,个子比他高,肩宽点,右袖有旧油灰,写胡字尾笔短。这个人个子矮些,袖子是泥,不是油灰。我只能说身形和袖口不合。”

  周小兰写下。

  刘二庆辨认:自称胡三喜者与南门草帽登记人身形、袖口不合,待核。

  胡三喜听得发慌。

  “我没坐灰篷车!也没去啥旧糖厂仓库!”

  姜青禾马上说:“这两句写。”

  张干事写。

  胡三喜本人称未坐灰篷车,未去县城旧糖厂仓库。

  胡三喜急着点头。

  “就是这样。既然不是我,你们就把胡三喜页撤了。”

  姜青禾看着他。

  “不撤。”

  胡三喜脸色变了。

  “凭啥?我本人都来了!”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

  “本人来了,为啥还不撤?”

  “要是我名字被写坏了,我也要撤。”

  姜青禾没有急。

  她从桌上拿起两张空白纸。

  一张写“本人胡三喜”。

  一张写“登记名胡三喜”。

  她把两张纸分开放。

  “这张说的是站在这里的人。这张说的是前头登记本上出现的名字。现在还不能证明它们是同一个人,也不能证明完全无关。”

  她又在第三张纸上写。

  借名待核。

  “如果有人借他的名做事,撤掉登记名那页,就等于替借名的人擦桌子。补本人页,才是把他和借名的人分开。”

  这下,人群的声慢慢落了。

  一个大娘点头。

  “听着有理。撤了就没处查谁借名了。”

  胡三喜也盯着那三张纸。

  他不识多少字,却看得懂三张纸分开放。

  “本人来了,能补说明。前头那些页写的是登记名胡三喜、原簿名胡三喜、红布线压胡三喜名旁。它们不是说你本人已经认罪。”

  胡三喜听不太懂,急得额头冒汗。

  “反正我的名在上头!”

  姜青禾放慢声音。

  “所以更要补页。写清你本人怎么说。撤掉前页,就没人知道有人借过你的名字。”

  这句话让胡三喜愣住。

  他抱着布包的手松了点。

  张干事也点头。

  “撤页等于把前头登记全毁掉。补页才是保护你自己。”

  胡三喜低头,脚尖在地上蹭。

  陆砺川站在旁边,没有催。

  南门登记口的人越聚越多。

  姜青禾让刘二庆去拿绳。

  “似左二那边一样,拉一道。看热闹的别围桌。”

  刘二庆动作飞快。

  很快,一根旧麻绳从登记柱拉到木栏。

  人群退到绳外。

  胡三喜看着这绳,反倒没那么慌了。

  姜青禾问:“谁让你来撤页?”

  胡三喜嘴唇动了动。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写了胡三喜页?”

  他又不说话。

  姜青禾不急。

  “你不说,纸上就写本人拒说消息来源。”

  胡三喜猛地抬头。

  “别写拒!我说。”

  张干事笔尖停住。

  胡三喜压低声音。

  “昨晚有人到旧粮站外找我,说我名字被你们写坏了。今天来撤页,就给我五块。”

  周小兰手一顿。

  姜青禾问:“钱拿了吗?”

  “没拿。他说撤了再给。”

  张干事问:“说这话的人在哪里说的?”

  胡三喜拧着手指。

  “我住旧粮站后头破棚,夜里有人敲棚板。我没敢开门,他从门缝里塞纸,说今天来南门,一口咬定撤页。”

  “你怎么到南门?”

  “走来的。”

  “谁教你说撤回所有胡三喜页?”

  胡三喜头低得更厉害。

  “纸上写的。我照着说。”

  姜青禾说:“写。撤页话术来自纸条,本人照说。”

  胡三喜慌忙抬头。

  “我不是想害人。我怕背债。”

  “这句也写。”

  张干事写得很快。

  本人称因怕背债而来撤页。

  “谁?”

  胡三喜把布包攥紧。

  “他让我到旧粮站外拿钱。”

  南门登记口的风吹过来。

  撤页两个字,终于露出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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