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旧粮站后窗前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

  孟老头从门房拿来两盏煤油灯。

  张干事又让人从供销社借来一盏马灯。

  三盏灯挂在后窗外,照得窗台、墙根、窄巷口都清清楚楚。

  老杨拉绳。

  第一道绳拦看热闹的人。

  第二道绳站相关人。

  第三道绳围后窗和证据桌。

  姜青禾把公告贴在旧墙上。

  旧粮站后窗明路核查。

  不私收原件。

  不夜追来人。

  有物先封,有话先报姓名。

  公告刚贴好,就有人念出声。

  “不私收原件。”

  念的人自己都笑。

  “这年头还有人把不收东西贴墙上。”

  姜青禾回头看他。

  “今晚就得贴。有人要把东西塞给我,我不收,得让大家先看见。”

  那人不笑了。

  旁边一个妇人点头。

  “这话对。黑灯瞎火塞个纸,明早就能说她收了。”

  张干事把这句记到旁证页。

  妇人吓了一跳。

  “我随口说的。”

  姜青禾笑了下。

  “随口说得明白,也能记。”

  妇人挺了挺腰。

  “那我再说一句,今晚她要是收,也是当着我们收。”

  老杨拍手。

  “这句更明白。”

  孙秀梅没来,罗嫂子却托人带了话。

  “孙嫂子说,她在院里压阵,让你们别怕。”

  周小兰笑出声。

  姜青禾也笑。

  笑完,她把左三口信放进小票夹。

  二十二包售罄。

  买客接受按质减量。

  明日供货待复晒。

  她把这三句写得很端正。

  旧粮站再闹,左三的柜台纸也不能乱。

  胡三喜站在第二道绳内。

  他今日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褂子,手却仍旧攥着衣角。

  姜青禾对他说:“今晚有人喊你,也不能单独过去。”

  胡三喜连忙点头。

  “我不去拿五块。”

  老杨在旁边哼了一声。

  “五块也得有命花。”

  孟老头说:“别吓他。让他说实话就行。”

  陆砺川站在侧巷口。

  他没有藏。

  他就站在灯能照到的地方。

  肩宽,背直。

  来人若想说姜青禾私会、私收、私拿,都说不成。

  张干事低头整理封袋。

  旧票。

  传话纸。

  红布卷压痕。

  仓库借阅本抄页。

  红线和红糖渣。

  每样一袋。

  每袋编号。

  夜色压下来,旧粮站后窗外反倒比白天更亮。

  第一道绳外有不少人看热闹。

  有人小声说:“这还抓啥?人家都点灯了。”

  姜青禾听见,没回头。

  她要的就是不方便抓。

  方便抓的夜局,往往也方便栽。

  灯挂起来,绳拉起来,桌摆出来,每个人站在哪一道绳内都写清楚。

  真来送原件的人,会先看见这些。

  若还敢送,那这东西多半不是为了让她查。

  是为了让她沾。

  陆砺川从侧巷回来,低声说:“巷尾有两处脚印,旧的。新的还没有。”

  姜青禾点头。

  “等。”

  “累不累?”

  “不累。”

  陆砺川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把水壶递给她。

  姜青禾接过喝了一口。

  周小兰假装低头写字,嘴角却压不住。

  点灯就是给那个人看的。

  你要暗处递原件,我就把暗处照亮。

  你要私下塞给我,我就让所有人看见我不私收。

  等到戌时前后,侧巷里传来一声口哨。

  胡三喜浑身一抖。

  有人压低嗓子喊:“三喜,过来。”

  胡三喜下意识看姜青禾。

  姜青禾说:“站着。”

  胡三喜站住。

  那声音又喊:“五块钱不要了?”

  第一道绳外有人骂。

  “还真拿钱引人!”

  陆砺川往侧巷走了两步。

  他没追进黑处。

  只把手电照向地面。

  墙边有一串新脚印。

  鞋底带斜纹,往粮油巷方向退。

  陆砺川说:“脚印,粮油巷方向。”

  张干事立刻记。

  老杨想追,被姜青禾喊住。

  “别追。”

  老杨气得拍大腿。

  “人都来了!”

  “来人只是饵。桌上更要守住。”

  她话音刚落,后窗外传来轻响。

  一只纸包从窗缝下被推了进来。

  纸包落在第三道绳内。

  所有人都看见了。

  姜青禾没有动。

  “张干事,夹。”

  张干事用竹夹夹起纸包,放到托盘。

  纸包外面写着。

  原件。

  胡三喜盯着那两个字,脸又白了。

  姜青禾说:“先封外观。”

  周小兰照写。

  后窗明哨现场,纸包由窗缝推入,外写原件,未私接。

  张干事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蓝格纸。

  纸边火燎,红印压角。

  标题写着。

  胡三喜去向说明。

  杜主任先拦了一句。

  “所有人先看纸由谁取出。”

  张干事举着竹夹。

  “由我取出。”

  周小兰举着记录。

  “姜青禾未碰。”

  老杨对第一道绳外喊:“听见没有?”

  外头几个人不耐烦。

  “听见了,快念吧。”

  姜青禾反而更慢。

  “急的人,名字也可以写。”

  那几个人立刻闭嘴。

  人群往前挤。

  老杨拉紧绳。

  “退后!”

  张干事把纸摊开,先念可见字。

  胡三喜自愿担账。

  旧欠五十八。

  左二样款另清。

  红布为记。

  胡三喜听得腿一软,孟老头赶紧扶住他。

  “我没写!我不识这么多字!”

  姜青禾看着那张纸,脸色没变。

  “写,胡三喜当场否认书写。”

  张干事继续看。

  纸边看起来似旧票残边,却太整齐。

  红印也太新。

  周小兰小声说:“似故意烧过。”

  姜青禾说:“写纸边有火燎痕,是否旧损待核。别写故意。”

  她又看字迹。

  胡字尾笔拖长。

  与南门草帽人的短尾笔不合。

  与胡三喜本人也无从对应。

  她说:“字迹另核。今晚不定。”

  杜主任点头。

  “这张不能当真原件。”

  曹满仓不知何时也挤到第一道绳外。

  “原件都来了,你还不认?”

  老杨一把把他推回绳外。

  “你待赔条还没清,少喊。”

  姜青禾看向曹满仓。

  “你这么急认,倒也写一笔。”

  曹满仓脸一僵。

  张干事写下。

  曹满仓在场急称此为原件,待核。

  纸翻到背面时,周小兰的手顿住。

  背面有四个字。

  姜青禾亲收。

  人群一下静了。

  那个刚才催着快念的男人脸色也变了。

  “这不对啊。”

  妇人立刻说:“她刚才真没碰。”

  “我也看见了。”

  “是竹夹夹的。”

  声音一层层传开。

  这比姜青禾自己辩解有力。

  胡三喜扶着孟老头,嘴唇发白。

  “那这纸上写我担账,也是假?”

  姜青禾说:“先不说真假。它背面这四个字,已经有问题。”

  胡三喜点头,似抓住一根救命草。

  曹满仓还想喊,被老杨瞪回去。

  “你再急着认,我就把你名字写大点。”

  曹满仓闭了嘴。

  陆砺川从侧巷口回到她身边。

  姜青禾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连手都没碰,它倒替我收了。”

  张干事立刻写。

  纸包由张干事竹夹取出,现场公开拆封,姜青禾未触纸,背面却写姜青禾亲收。

  杜主任脸色沉下来。

  “这是要栽私收。”

  姜青禾把托盘往桌心推。

  “所以今晚灯点对了。”

  胡三喜扶着绳,声音发抖。

  “那我是不是不用担这账?”

  姜青禾看着他。

  “你不用今晚担。明天继续核。”

  她又看向第一道绳外的人。

  “都看见了。有人想把假原件塞进后窗,再写我亲收。今晚谁在场,明天都能作证。”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看见了!”

  “她没碰!”

  “是张干事夹的!”

  陆砺川站在灯下,神色很冷。

  姜青禾却稳得很。

  假原件来了。

  也好。

  做局的人急到把“姜青禾亲收”四个字写出来,就说明真正的原件,还没敢见光。

  她抬头看向旧粮站后窗。

  灯火照着旧窗框。

  窗后空荡荡的。

  可她很清楚,今晚这场明哨已经赢了一半。

  不是因为抓到了人。

  而是因为对方递来的刀,没有扎到她手里。

  张干事把假原件另封。

  杜主任当场宣布。

  “明日公开核这张纸。今晚在场人,愿意作见证的,报姓名。”

  第一道绳外立刻有人往前。

  “我报。”

  “我也报。”

  周小兰忙得笔都快飞起来。

  姜青禾看着那些名字,终于松了口气。

  有人愿意站出来,假原件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麻烦。

  它变成了众人眼前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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