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旧粮站侧巷先被白灰圈住。

  陆砺川昨夜只记方向,没有追人。

  这会儿天亮,脚印还在。

  张干事先让人把巷口拦住。

  “看可以,脚别踩进去。”

  老杨拉了短绳,绳头绑在两块碎砖上。

  刘二庆站在绳外,伸长脖子。

  “我不进去。”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很自觉。”

  刘二庆嘿嘿一笑。

  “怕踩坏了又得重写说明。”

  斜纹鞋底从后窗外退到墙角,停了两处。

  第一处能看见后窗桌。

  第二处靠近粮油巷。

  墙根压着一圈浅痕。

  孟老头蹲下看。

  “似草帽边压的。”

  姜青禾说:“写草帽压痕,不写人。”

  张干事照写。

  草帽压痕位于灯照外墙根,站位可见后窗桌。

  刘二庆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

  “他昨晚就站这儿,看我们拆纸?”

  陆砺川说:“这个位置能看见后窗桌,也能看见胡三喜站哪道绳。”

  姜青禾把旧粮站后窗、胡三喜站位、侧巷墙角画成三点。

  “分三栏。口哨引胡三喜,后窗推纸包,草帽人站灯外。”

  周小兰画完,自己也看明白了。

  “分工的。”

  “写疑似分工。”

  周小兰赶紧补上。

  灰油布纤维挂在碎砖上。

  刘二庆闻了闻。

  “味道和南门那人右袖接近。”

  他这回没等姜青禾提醒。

  “只写接近,待核。”

  张干事笑着点头。

  孟老头补证。

  “昨夜口哨是粮油巷方向来的。灰篷车那回,南门往东也是能拐粮油巷。”

  姜青禾说:“写方向接近,不合并。”

  孟老头现在也懂。

  “对,方向接近。”

  陆砺川顺着墙角走到粮油巷口。

  “这里有人停过。”

  墙皮上有一道新蹭痕。

  似有人贴墙站久了,袖子蹭过。

  旁边地上有半截烟头。

  张干事用竹夹夹起。

  “烟头也封?”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陆砺川说:“封。昨夜风小,烟灰没散。”

  半截烟头进了新袋。

  胡三喜站在第二道绳里,脸色一直不好。

  他小声说:“那人昨晚喊我的时候,就在这儿?”

  姜青禾说:“可能在粮油巷方向。你没出去,就对了。”

  胡三喜搓手。

  “我昨晚差点就动了。”

  孟老头说:“动了,你今天就说不清了。”

  胡三喜点头,后怕得额头冒汗。

  姜青禾看着他。

  “你继续站明处。你越躲,他们越能借你的名写东西。”

  “我站。”

  他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稳。

  张干事派小张去粮油巷问路。

  “问昨夜谁在巷口停,不抓人,不吵。”

  小张应下。

  曹满仓也来了。

  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差。

  第二日待赔,已经有买客开始催他。

  一个瘦高汉子举着待赔条。

  “今天第二日。你说明呢?”

  曹满仓硬着头皮。

  “我也在等胡三喜那边核清。”

  姜青禾看他。

  “胡三喜本人页不撤你的待赔。假原件也不撤你的待赔。草帽人站位,更不撤。”

  老杨把待赔条夹递到他面前。

  “写今日进度。旧袋来源说明有没有?”

  曹满仓咬牙。

  “还没有。”

  “那就写没有。”

  买客们看着他写下“旧袋来源说明今日未交”,心里才稍微顺了气。

  左三那边,周小兰收到口信。

  今日不预报数量,回院看复晒。

  她照着姜青禾的口吻写在小纸上。

  不预报,不收钱,明早看柜台纸。

  买客已经习惯。

  有人笑道:“左三现在最会少卖。”

  另一个接:“少卖也放心。”

  周小兰把这句也记下。

  侧巷那边,小张很快回来。

  “粮油巷有人说,昨夜有草帽人靠墙抽烟,右袖发黑,和另一个吹口哨的分开站。”

  姜青禾问:“谁说的?”

  “卖馄饨的梁婶。她愿意写。”

  张干事立刻派人请梁婶。

  梁婶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说:“我昨晚收摊晚,看见草帽人在墙边抽烟。还有个瘦个子吹口哨,吹完就往粮油巷跑。草帽人没跑,等纸包进窗后才走。”

  姜青禾问:“你当时为啥没喊?”

  梁婶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惹事。再说你们那边灯亮,人又多,我以为你们看见了。”

  “现在愿意写?”

  “愿意。昨晚那纸背面写亲收,我听说了。要是我看见的不写,回头他们又能说没人站墙边。”

  张干事点头。

  “这就够。”

  姜青禾问:“你看见脸了吗?”

  “没。帽檐压着。”

  “右袖?”

  “灰黑,似油布袖套。”

  张干事写。

  梁婶补证:草帽人站墙边抽烟,右袖灰黑,瘦个子吹口哨后往粮油巷跑,草帽人等纸包入窗后离开。未见脸。

  刘二庆低声说:“这就跟南门似上了。”

  姜青禾看他。

  他立刻闭嘴。

  “待核。”

  众人都笑。

  姜青禾也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砺川从粮油巷墙缝里夹出半张小木牌。

  木牌薄,断口新。

  正面只剩半个“九”字。

  背面写着四个小字。

  三炮别来。

  胡三喜看到“三炮”两个字,倒吸一口气。

  曹满仓脸色发白。

  姜青禾没有立刻看胡三炮在不在。

  她先说:“封。”

  周小兰已经铺开新页。

  半张九字收货牌。

  背面三炮别来。

  粮油巷墙缝发现。

  草帽人站位旁。

  姜青禾看着那半个九字。

  九哥终于从人群外,漏出一块牌。

  她没有碰木牌。

  陆砺川用竹夹把它放进托盘。

  张干事先记发现位置,再记正反两面。

  胡三喜盯着“三炮别来”,声音发虚。

  “这是不是他们自己也乱了?”

  姜青禾看着半个九字。

  “可能是乱了,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这么想。”

  她转头看周小兰。

  “写,三炮别来,含义待核。”

  周小兰点头。

  旧粮站、九字牌、三炮别来。

  新的三栏又开了。

  草帽人的影子,也终于有了牌。

  张干事把半张木牌和草帽压痕、灰油布纤维放在同一行。

  “三样都在粮油巷墙角附近发现。”

  梁婶补了一句。

  “草帽人昨夜站的就是这个墙角。”

  她说完,又怕自己说重。

  “我没看见他放木牌。我只说站位。”

  姜青禾点头。

  “这句很准。”

  周小兰照写。

  梁婶仅证草帽人昨夜站位,不证木牌来源。

  胡三喜看着周小兰写,忍不住说:“你们现在说话都一个样。”

  刘二庆乐了。

  “都是被青禾姐教的。”

  姜青禾瞥他一眼。

  “教你少说,你倒说得欢。”

  刘二庆赶紧闭嘴。

  这点笑意过去,张干事把木牌封袋。

  “半张九字收货牌,背面三炮别来。含义待核。”

  曹满仓远远站着,没敢靠前。

  他看见“九”字,脸色已经不太对。

  老杨立刻盯住他。

  “曹满仓,你认识这牌?”

  曹满仓硬撑。

  “半个九字牌,谁认识?”

  姜青禾说:“写,曹满仓否认认识半张九字收货牌。”

  曹满仓差点咬到舌头。

  他现在最怕姜青禾说“写”。

  因为写下去的东西,回头总会找上他。

  一个拿着待赔条的买客忽然挤到绳外。

  “我见过差不多的牌。”

  人群立刻转向他。

  姜青禾抬手。

  “先报姓名,再说在哪见。”

  那人说自己姓吴,在城西修车铺帮工。

  “上个月,我给一辆灰篷车补过车板。车后挂过小木牌,写的也似半个九字。当时牌裂了,我还问咋不换。车上人说,认得出来就行。”

  刘二庆一下来了精神。

  “灰篷车?”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

  刘二庆立刻闭嘴。

  吴帮工忙摆手。

  “我不敢认就是同一块。我只说见过似的。”

  张干事写。

  吴帮工补证:上月城西修车铺曾见灰篷车后挂相似九字木牌,不能确认同一块。

  姜青禾问:“车上人是谁?”

  “一个戴草帽,一个瘦个子。草帽人给的钱。”

  “看见脸吗?”

  “没。帽压得低。”

  这话一出,曹满仓嘴唇发白。

  老杨看了他一眼。

  “曹满仓,你还否认认识牌?”

  曹满仓咬着牙。

  “否认。”

  姜青禾说:“照写。”

  否认不是坏事。

  否认得越多,后头对上时越清楚。

  午后,左二待赔第二日核完。

  曹满仓仍拿不出旧袋来源说明。

  左三没有报数,只贴明早看复晒。

  两边摆在一起,买客心里都有秤。

  姜青禾看着粮油巷墙缝。

  半个九字已经出来。

  剩下半个,也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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