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河外前,姜青禾先去供销社侧桌登记。

  张干事写路线。

  鹰嘴坡院门,镇供销社,石板桥,东河外村口。

  一路走大路。

  一路留见证。

  供销社门口挂了半张新纸。

  上头写着,今日左三减量二十二包,左二继续停摊,东河外核账不影响柜台批次。

  贺营业员把纸贴好,又把二十二包预备货逐包点了一遍。

  “姜同志,你放心去。柜台这边按你昨晚写的卖,不多喊,不加量。”

  孙秀梅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饭篮。

  “我送饭给周小兰娘家亲戚,顺路盯左三。”

  姜青禾笑她。

  “你昨天盯喜糖,今天盯左三,不累?”

  “累啥。”

  孙秀梅把饭篮一晃。

  “有人想趁你查账时撬摊,我就拿饭勺敲他手背。”

  张干事把她的话记成“左三由孙秀梅、贺营业员、老杨共同看摊”。

  孙秀梅不满。

  “咋不写饭勺?”

  周小兰忍笑。

  “饭勺算私人物件,不进公证。”

  这一笑,把出发前的沉重冲淡了些。

  刘二庆背着水壶,站在桌边等。

  “姜同志,我也去。”

  姜青禾看他。

  “你去做什么?”

  “我见过南门草帽人问路。”

  刘二庆把水壶带子勒紧。

  “我不乱认人,只说他问过啥。”

  张干事点头。

  “那就写随行见证。”

  陆砺川没有穿正式军装,只穿一件旧衬衣,袖子扎到小臂。

  他背了绳子和水。

  有人看见他,心里先稳了一半。

  姜青禾却先把话说在前头。

  “陆砺川只守路,不替我问账。”

  陆砺川应得很快。

  “你问。”

  孙秀梅在后头嘀咕。

  “这男人话少,倒省心。”

  周小兰抱着三栏本笑。

  “省墨。”

  队伍刚出镇口,就有人从柳树后跑出来。

  “你们还走大路?陈富贵刚过柳沟小路,抄过去能堵住!”

  那人说完就指向东边窄坡。

  刘二庆脚下一动。

  姜青禾喊住他。

  “登记了吗?”

  那报信人愣住。

  “啥登记?”

  “你叫什么,在哪看见,几时看见,谁在旁边。”

  姜青禾拿出纸。

  “写完我们再听。”

  那人脸色一变。

  “我好心报信,你们咋还盘问?”

  陆砺川往前一步。

  没碰他。

  只站住。

  那人立刻往后缩,丢下一句“爱信不信”,钻进柳树后不见了。

  周小兰把这段写下。

  “东柳口无名报信人,诱走柳沟小路,拒写姓名。”

  姜青禾说:“继续走大路。”

  石板桥边也留了名。

  桥头卖茶水的老婶见他们停笔,先问了一句。

  “查陈富贵?”

  冯长顺说:“查账,不抓人。”

  老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昨儿傍晚是有个戴草帽的问过东河外。我没看见脸,只听他说陈家老账丢一页就要坏事。”

  姜青禾没有立刻高兴。

  “您愿意写吗?”

  老婶摆手。

  “我不识字。”

  “按您说的,我们写,您画押也行。”

  老婶看了陆砺川一眼,又看张干事的公文包,才点头。

  她只补了一句。

  “他买茶时,右袖口沾着油灰。跟修车铺出来似的。”

  刘二庆小声说:“南门那个也有油灰。”

  姜青禾提醒。

  “写相似,不写同人。”

  张干事照写,老婶按了手印。

  这一路,姜青禾走得更慢。

  慢并非拖,是每一步都让人留下话。

  东河外村口,有个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冯长顺先上前。

  “陈守财叔。”

  老头抬眼,视线在姜青禾一行人身上扫过,扫到陆砺川时,脖子缩了一下。

  姜青禾没有急着问账。

  她先把供销社侧桌路线登记、冯长顺急信、东河外回信摆出来。

  “陈叔,我们今天只问三件。”

  陈守财搓着手。

  “我家跟陈富贵早就远了,别把我扯进去。”

  “第一,陈富贵到没到。”

  姜青禾说。

  “第二,有没有人用他的名义借旧账本。”

  “第三,账本少页前,你见过什么。”

  陈守财看着那几张纸,脸上的慌少了点。

  “只写我见过的?”

  “只写你见过的。”

  张干事把笔递给他。

  陈守财先按下手边的竹烟筒。

  “陈富贵没来。”

  周小兰写。

  “昨儿午后,有个戴草帽的男人来,说陈富贵让他借旧账本。”

  刘二庆立刻坐直。

  “穿灰蓝褂?”

  陈守财看他。

  “你见过?”

  姜青禾拦住两人。

  “一个一个写。”

  陈守财继续说。

  “草帽压得低,灰蓝袖口有油灰。他说陈家旧药货账要对一笔,借一刻钟。”

  “你怎么会借?”

  冯长顺问。

  陈守财脸红。

  “他说陈富贵昨夜要来,先让他看。还拿出一块旧红糖,说是陈家礼里剩的。我一看红糖包纸眼熟,就让他在门口翻。”

  “账本离过你的眼吗?”

  姜青禾问。

  陈守财低下头。

  “离过一会儿。他说外头光亮,拿到槐树边看。”

  “多久?”

  “一袋烟工夫。”

  张干事写得很细。

  陈守财回屋取账本。

  旧账本用蓝布包着。

  一打开,陈旧纸味和红糖甜腻味混在一起。

  封皮角上有一块褐红印,摸着发粘。

  梁景年不在,姜青禾也不乱定。

  她只让张干事写。

  封皮有旧红糖样粘痕,待核。

  账本翻到中间,夹线松了一截。

  陈守财指着那里。

  “就是这儿。”

  姜青禾没让人一拥而上。

  “周小兰,你站左边记。张干事翻页。冯叔看夹线。刘二庆退半步,只看,不碰。”

  刘二庆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碰。”

  陆砺川站在门外,目光扫过院墙。

  陈守财家的院墙矮,墙外有半截草鞋印,印子被人踩乱了。

  陆砺川没有出声追,只对张干事点了一下墙外。

  张干事会意,另开一行。

  院墙外有乱鞋印,暂不入账本结论。

  少页前一张,上头写着几行旧账。

  陈家老账。

  胡记代清。

  姜家礼。

  字不全。

  边角被磨得毛。

  少页后一张,又有“药货”“代付”“二十”残字。

  周小兰握笔的手紧了紧。

  “二十块又回来了。”

  姜青禾说:“写残字,不补整句。”

  周小兰点头。

  刘二庆盯着夹线。

  “南门那草帽人问路时,也问过东河外陈家有没有老账本。”

  张干事立刻让他说。

  刘二庆回想得很慢。

  “那天在车站口,他问我东河外路咋走,还说炮哥那边账急,陈富贵拖不得。”

  “炮哥”两个字一出,陈守财手里的烟筒掉在地上。

  “这可跟我没关系。”

  姜青禾把账本推回他面前。

  “所以要写清楚。”

  她指着纸。

  “陈守财借本,不等于卖本。看见草帽人,不等于同伙。账本少页,得让借页的人说话。”

  陈守财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慌色散了些。

  “那我写。”

  他字不好看。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到“借本非卖本”时,他抬头问。

  “这句能写?”

  “能。”

  姜青禾说。

  “证人先保住自己,才敢讲实话。”

  陈守财听完,肩膀松了。

  “我年轻时跟陈家跑过两回货,后来怕账缠身,就分开过日子。那本账我一直压箱底,谁来问都说没有。”

  “草帽人怎么偏知道?”

  冯长顺问。

  陈守财皱着脸想。

  “他说,姜父名章盖过的旧纸,根子在我这本账里。”

  姜青禾抬起眼。

  姜父名章。

  这个词还没正式露头,却先从陈守财嘴里漏出半声。

  她没有追问太深。

  “这句也写。”

  周小兰把字压得很重。

  草帽人曾提姜父名章。

  来源待核。

  陈守财把名字写完,按了手印。

  张干事把账本封存抄页。

  原本仍留陈家老亲处,但少页位置、前后页残字、封皮粘痕全部登记。

  陆砺川一直站在门口。

  村口有两个陌生男人绕了两圈,见他在,没敢靠近。

  姜青禾看见了,也没点破。

  事还没完,不能追着影子跑。

  午后,供销社送小票的人赶到东河外。

  贺营业员写得整齐。

  左三二十二包减量售罄。

  退货页空。

  左二继续停摊。

  姜青禾把小票夹进经营袋。

  “今天左三稳住了。”

  周小兰松口气。

  “那就能继续查账。”

  回程前,陈守财又从账本夹线里摸了摸。

  “这里似乎还有纸毛。”

  他用竹签拨了一下。

  一小片红纸边掉下来。

  张干事立刻托住。

  红纸很薄,只剩半指宽。

  上头有几个旧墨字。

  姜家换亲旧礼。

  陈守财脸色白了。

  冯长顺骂了句脏话。

  周小兰把字念出来后,四周全静。

  姜青禾盯着那片红纸。

  换亲旧礼。

  这几个字,终于从半截谣言变成了纸上残痕。

  陆砺川走到她身侧。

  “回侧桌?”

  姜青禾把红纸封进袋。

  “回。”

  她声音很清。

  “旧礼也得见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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