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鹰嘴坡的路,姜青禾没有抄近道。

  民兵走在前头记路口。

  周小兰抱着印号本,手指一直压着布包扣。

  陆砺川走在最后。

  他的步子稳,目光却总往林边扫。

  姜青禾没有催。

  木戳在院里,她急。

  可越急,越不能走暗路。

  胡三炮既然已经把手伸向木戳,就可能在半路等她乱。

  天彻底黑下来时,鹰嘴坡院门口还亮着火。

  孙秀梅坐在雨棚下,怀里抱着账本匣,旁边立着锅铲。

  看见姜青禾回来,她先吼了一声。

  “谁也没碰!我眼皮子都没眨!”

  姜青禾快步进院。

  “先不说碰没碰,按清单核。”

  这句话一落,围上来问姜母、问药钱、问茶棚的人都停住了。

  没人再七嘴八舌。

  大家都看见姜青禾脸上的灰,也看见她怀里抱着账本匣。

  她今天刚在镇上拆了一张假欠条,回院第一件事却不是讲经过。

  是核木戳。

  马会英立刻把孩子往李翠身后带。

  “都别挤,桌子空出来。”

  罗嫂子去屋里端灯。

  李翠抱着孩子,小声哄:“别哭,你姜姨忙正事。”

  孙秀梅本来还想邀功,听见这句,立刻把账本匣放到桌上。

  “核。你核。”

  雨棚下很快围了一圈人。

  马会英端着灯。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

  罗嫂子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竹夹子。

  姜青禾把桌面擦干净。

  “第一样,木戳。”

  孙秀梅打开账本匣。

  木戳包在两层油纸里。

  油纸外头的麻线还在,结也是她早上打的那种双绕结。

  周小兰低头看。

  “结没换。”

  姜青禾拆开油纸。

  鹰嘴坡互助食堂几个字好好在木面上。

  右下角没有新缺,没有裂。

  众人先松了一口气。

  孙秀梅腰杆立刻直了。

  “我说了吧,木戳在。”

  姜青禾没有笑。

  “第二样,印号本。”

  周小兰把布包打开。

  印号本干干净净,今日下山用过的空页还夹着药柜残片编号记录。

  她把页码念了一遍。

  “旧印停用前最后一号,五二零旧一。正式新号还没开。”

  姜青禾点头。

  “第三样,留样。”

  马会英把酸笋丝小包和干菌笋片包端上来。

  每包都压着小木片,上头写着责任人。

  酸笋丝八包。

  干菌笋片六包。

  数量对。

  罗嫂子闻过,点头。

  “味也没坏。”

  李翠怀里的孩子小声说:“那就没事了吧?”

  大人没人接这句话。

  姜青禾看向桌角。

  “炭墨盒呢?”

  孙秀梅把一个小木盒拿出来。

  “这也在。我拿锅盖压着。”

  周小兰打开盒盖,脸色却变了。

  “青禾。”

  盒子边上,有一处被硬物刮过的痕。

  里面的炭墨块少了一个小角。

  不是做印时正常磨掉的平面。

  像有人拿刀尖撬下一块。

  孙秀梅愣住。

  “我真没让人碰这个!”

  姜青禾拿起木盒,放到灯下。

  “我信你。”

  孙秀梅眼圈一下红了,嘴还硬着。

  “信我你还这么看?”

  “看痕。”

  姜青禾把木盒转给众人。

  “木戳没丢,印号本没丢,留样没少。可炭墨少了。对方不一定想偷木戳,他可能只想拿一点墨,拓字样,仿印。”

  院里一下静了。

  陆砺川走到雨棚柱脚。

  他蹲下,捻起一点黑灰。

  “这里也有。”

  柱脚泥里混着黑灰,还有半个草鞋印。

  草鞋印不深,说明来人没敢久站。

  他顺着柱脚往外看。

  竹篱笆边,有一点新压痕。

  “人从外头伸手进来过。”

  陆砺川把柱脚那点黑灰单独刮到一片竹叶上。

  “别扫。”

  他说。

  “明早给张干事看。”

  孙秀梅气得胸口起伏。

  “我就坐在这儿,他还敢伸手?”

  姜青禾看向雨棚和竹篱之间的距离。

  “他不用进来。拿长竹片,顶端缠布,蘸一点炭墨,压在油纸上,能试个大概。”

  周小兰低头看木戳。

  “所以他要的不是木戳,是字样。”

  “对。”

  姜青禾把炭墨盒合上。

  “有了字样,就能去找人仿刻。”

  李翠急了。

  “那谁看见了?”

  孙秀梅猛地回头。

  “今天傍晚谁来过?”

  李翠想了想。

  “有个卖针线的小贩,在院外逗孩子。他问木牌上的字是不是新写的,还夸字齐整。”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开口。

  “他还问,木牌上的字是不是也盖在小包上。”

  李翠脸色一变。

  “你咋没跟娘说?”

  孩子吓得缩脖子。

  姜青禾蹲下来,声音放轻。

  “他说这话时,手里拿啥?”

  孩子想了想。

  “拿一根竹竿,竿头绑着布,说卖针线挑货用的。”

  陆砺川看向竹篱。

  “够得着。”

  姜青禾摸摸孩子头。

  “你说得很好。以后有人问食堂印、木牌、小包,都告诉大人,不用怕。”

  孩子点点头。

  周小兰脸色更白。

  “他问木戳了吗?”

  “没明问。”李翠说,“就说你们食堂真像样,还问以后外头人能不能买。”

  姜青禾把炭墨盒放回桌上。

  “就是他,或者他替人探路。”

  孙秀梅啪地拍桌。

  “我去把他揪回来!”

  “先不追。”

  姜青禾声音压得稳。

  “他拿到的只有旧印墨样。今晚起,旧印暂停。任何包都不盖旧印。炭墨盒、木戳、印号本、留样四样分开守。”

  周小兰立刻翻开空页。

  “我写。”

  她写下:五月二十夜,旧印暂停。

  姜青禾补一句。

  “原因:炭墨盒被刮,疑似有人拓印。”

  孙秀梅在旁边咬牙。

  “写我守的。”

  姜青禾看她。

  孙秀梅说:“我守的东西出了刮痕,我也得签。省得后头有人说我怕担责。”

  姜青禾点头。

  孙秀梅画下她那道“刀”。

  陆砺川把院门关上。

  “今晚我守。”

  “两人一组。”

  姜青禾把木板拿出来排班。

  “前半夜我和孙嫂子。后半夜你和马会英。周小兰睡一会儿,明早还要管印号。”

  陆砺川看她脸色发白。

  “你先吃。”

  “等排完。”

  他没再劝,转身进灶房。

  片刻后,热粥和半张饼放到她面前。

  “排班也得有力气。”

  孙秀梅立刻哼笑。

  “陆连长这话,比我锅铲管用。”

  姜青禾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气落进胃里,她才觉出自己饿得手发软。

  陆砺川站在旁边,没催她快吃。

  他只是把灯芯挑亮,让她能看清排班木板。

  夜深后,院里安静下来。

  旧印、炭墨盒、印号本、留样分别放在四处。

  每处都有记号。

  旧印封在张干事给过的空信封里,压在孙秀梅面前。

  炭墨盒放灶房梁下,由马会英守。

  印号本交给周小兰,枕在她睡觉的草席边。

  留样放在防潮箱里,罗嫂子拿自己的锁加了一道。

  姜青禾把四处位置画在木板上。

  谁守,谁换,谁接,全部写清。

  她写完,陆砺川把木板挂到雨棚柱子上。

  “明早先给张干事看。”

  “嗯。”

  姜青禾看着那块木板,心里才有了底。

  姜青禾坐在雨棚下,听见山风擦过竹篱笆。

  孙秀梅抱着锅铲守在旁边,声音压低。

  “青禾,你说他们咋就盯着咱这点东西?”

  “他们盯的不是木头。”

  姜青禾看着木牌。

  “是鹰嘴坡三个字。”

  孙秀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棚柱子上的木牌被灯照着,字边有些旧雨痕。

  可这几个字,已经不是刚挂上去时的一块板。

  它能让供销社等她们的样包,也能让镇上的人认一口酸笋。

  同样,也能让胡三炮那种人盯着抢。

  孙秀梅把锅铲握紧。

  “以前我还嫌你写食堂名头大,现在看,名头大了,狼也来得快。”

  姜青禾把排班木板又看了一遍。

  “狼来得快,门就得拴得更清楚。”

  陆砺川从院门边走回来,把她放在桌上的空碗收走。

  “后半夜我换你。”

  “按排班来。”

  “你今天走了三趟镇上。”

  “那也按排班来。”

  陆砺川看她一会儿,没再争。

  他只把自己的军外衣搭到雨棚边的凳子上。

  “冷了穿。”

  孙秀梅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话音刚落,院外竹篱忽然轻轻一响。

  挂在篱笆上的旧草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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