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识别样,是天没亮时包好的。

  酸笋丝压过两遍水。

  干菌笋片挑过泥根。

  灶房里灯还亮着。

  马会英负责压酸笋,罗嫂子负责挑干菌,李翠把油纸一张张裁齐。

  孙秀梅虽然守着旧印封条,嘴也没闲。

  “油纸边别歪,歪了外头人又说咱们包得不像正经货。”

  李翠被她念得手忙脚乱。

  姜青禾把一张包好的酸笋丝拆开,重新示范。

  “先压边,再折角。角朝里,水汽不容易跑出去。麻线打双结,线头压在批次号下。”

  她做得慢。

  院里人看得也认真。

  这已经不是一包菜。

  这是鹰嘴坡第一批能被供销社认下来的识别样。

  每包油纸外头,先写批次,再盖新印,最后由责任人按小票画记号。

  周小兰坐在桌边,念一包,记一包。

  “酸笋丝,五二一新一,责任人马会英,复核周小兰。”

  马会英画圈。

  周小兰签名。

  孙秀梅守着旧印封条。

  谁路过看一眼,她都要问:“看啥?”

  李翠小声说:“孙嫂子,你像守金条。”

  孙秀梅瞪她。

  “这比金条要命。金条丢了还能骂贼,这印丢了,假货能把咱们锅砸了。”

  姜青禾把最后一包干菌笋片放进竹筐。

  “今天只送识别样,不送散货。到了供销社先验印,再验货。”

  她又把三份对照纸分开。

  第一份院内封存。

  第二份给供销社。

  第三份夹在印号本里。

  周小兰每接一份,都念一遍用途。

  “院内封存,供销社对照,印号本备查。”

  念到第三遍,她声音已经稳得像老账房。

  周小兰把印号本抱在怀里。

  “我跟你去。”

  “去。”

  姜青禾看向孙秀梅。

  “旧印和留样留院里,你守。”

  孙秀梅锅铲一竖。

  “这回谁再靠近,我先记名,再喊人。”

  陆砺川在院门口等。

  梁景年也背着工具包站在旁边。

  他解释:“我去镇上取一块同木料,顺便认认昨儿那人是不是还在。”

  姜青禾点头。

  “到供销社外分开走。别让人说你替食堂做买卖。”

  梁景年笑:“姜同志,规矩真细。”

  陆砺川把竹筐接过去。

  “走。”

  声音比平时硬一点。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担心仿印货。

  到了供销社门口,许营业员已经等着。

  柜台前摆着几包油纸货。

  纸上盖着黑印。

  乍一看,确实像鹰嘴坡互助食堂。

  送货的是个矮个男人,正拍着胸口说:“我们是鹰嘴坡亲戚。姜同志忙,让我先送来。”

  许营业员没收。

  “等姜青禾。”

  她这句话说得不高,却让柜台前的人都听见了。

  经过前两回冒名酸笋,供销社已经不敢只听送货人的嘴。

  柜角旁边还空着一块地方。

  那里本来该放鹰嘴坡第一批识别样。

  现在先摆着几包来路不明的仿印货,像故意堵在正品前头。

  矮个男人转头,看见姜青禾,脸上僵了一下。

  姜青禾没有急着拆货。

  她先看印。

  黑印字形像旧印。

  右下角完整。

  底边没有短横。

  批次号写着五二一甲。

  周小兰翻开印号本。

  “没有五二一甲。今日正式识别样从五二一新一开始。”

  矮个男人嚷起来。

  “你们自己院里人写法不一样,也赖我?”

  姜青禾把自己的样包放到柜台上。

  “许营业员,先对新印。”

  许营业员拿起两包一比。

  正品右下角缺米粒大小一块。

  仿印完整。

  正品底边有短横。

  仿印没有。

  正品批次号在印左下。

  仿印号写在包背。

  周小兰又把印号本翻到今日页。

  她没有再像早期那样把本子递给姜青禾。

  自己站到柜台前,一字一句念。

  “五月二十一,第一批识别样,酸笋丝五二一新一到新四,干菌笋片五二一新五到新八。没有五二一甲。”

  她念完,还把正本往许营业员面前推。

  “正本只给供销社核,不给送货人拿。”

  许营业员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正本不离柜台。”

  周小兰抿了抿唇,站得更直。

  从前她怕人看她,现在她怕的是账没被人看清。

  许营业员把两包并排放。

  “记录上也没有。”

  不用拆货,已经对不上。

  围观人立刻凑上来。

  “还真缺一角。”

  “这假货学得快,没学全。”

  矮个男人伸手想抢包。

  陆砺川把竹筐放下,手腕一挡。

  矮个男人手缩回去。

  姜青禾这才拆仿印货。

  酸笋水从油纸角渗出来。

  味道发冲。

  干菌包里有泥根,还有碎草。

  她又拆自己的正品样。

  酸笋丝干爽,油纸内角只有一点酸香。

  干菌笋片分层摆着,泥根早已剔干净。

  姜青禾没有夸自己的货,只把两边推给围观人看。

  “同样写鹰嘴坡,东西对不上,印也对不上。”

  她又把两张油纸内角摊开。

  仿印那边,酸水把批次号洇成一团。

  正品这边,麻线压住线头,批次号仍清清楚楚。

  “我们包货时,线头压号,号压线头。谁要中途拆开重包,线一动,号就断。供销社验货时,先看印,再看号,再看线头。”

  许营业员拿笔记下。

  “验印、验号、验线头。”

  周小兰立刻补了一句。

  “若拆包查货,拆包人和见证人也写在小票上。”

  这话是姜青禾昨夜教她的。

  她在柜台前说出来,嗓音还细,字却稳。

  围观人里有人笑。

  “小姑娘也会查账了。”

  周小兰脸红了一下,没有退后。

  姜青禾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半步。

  “以后她就是食堂账上的复核人。谁问账,找我,也能找她。”

  周小兰猛地抬头。

  陆砺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挡在她身前的竹筐往旁边挪了挪。

  柜台前的光一下落到周小兰手里的印号本上。

  有个买菜大娘认出她来。

  “昨天臭酸笋也是这样。幸好你们又换了印。”

  这句话帮姜青禾把昨日和今日连上。

  许营业员脸色难看。

  “又是这种货。”

  梁景年从旁边走近,看了看印痕。

  “这不是我刻的木料。”

  姜青禾问:“看得出?”

  “能。这个印底有粗柳木纹,吸墨重,边缘毛。我昨天刻的新印是细榆木,边缘收得干净。”

  他说完,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块细榆木边角。

  “你们看纹。”

  许营业员也看明白了。

  “仿印货封存。”

  她让供销社伙计拿来封存袋。

  仿印货六包,逐包编号。

  粗柳木印痕,单独写明。

  送货人姓名、住处、收货来源,另起一页。

  姜青禾把自己的正品对照纸交出去。

  “这张留供销社。若后头再有人拿旧印货来,先对这张。”

  许营业员接过。

  “收。”

  矮个男人急了。

  “我就是帮人送货!你们别扣我东西!”

  姜青禾看着他。

  “谁让你送?”

  “我不认得。”

  “那你刚才说鹰嘴坡亲戚。”

  “人家这么教我的。”

  “谁教?”

  矮个男人额头冒汗。

  周围人越围越多。

  许营业员把封存纸拿出来。

  “不说,就按冒名送货记。”

  矮个男人慌了。

  “胡三爷说旧印就够了!我哪知道还有新印缺口!”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捂住嘴。

  供销社门口静了一下。

  姜青禾把正品识别样往前推。

  “许营业员,麻烦你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

  许营业员点头。

  “写。”

  张干事让矮个男人把话再说一遍。

  矮个男人不敢再瞒。

  “胡三爷说,鹰嘴坡旧印才刚挂,外头人认不出新旧。让我先送到供销社,占了柜角就成。”

  “谁给你仿印货?”

  “草帽人。”

  “草帽人在哪儿?”

  “镇后巷。”

  这一问一答,围观人全听见了。

  姜青禾没有插话。

  她要的不是吵赢,是让每个字都落到记录上。

  她封存仿印货,又收下正品样包。

  柜角旁边贴出一张新纸。

  鹰嘴坡互助食堂识别样:新印右下缺口,底边短横,批次号与印号本一致,责任人签名,留样可查。

  大娘拿着刚买的酸笋丝,照着新纸又对了一遍。

  “这下我会看了。”

  旁边有人问:“那旧印的都不能买?”

  姜青禾答:“旧印货暂不认。若真是我们旧批次,会有旧印停用前的印号和留样。没有记录的,一律不认。”

  许营业员把这句也写到柜角边上。

  一张纸贴出去,比吵十句都有用。

  她又当着众人的面开了第一张识别样小票。

  小票上写明试销、批次、数量、暂存柜角。

  钱款先入供销社暂存账,三日后按销量与退货情况结算。

  姜青禾没有急着把钱捂进自己口袋。

  “头一批先立规矩。规矩稳了,后面大家才敢买。”

  许营业员看她一眼。

  “姜同志,你这账做得利索。”

  姜青禾笑了笑。

  “账利索,麻烦才少。”

  姜青禾看着那张纸贴稳。

  第一批识别样,终于进了柜。

  可胡三炮这个名字,也被送货人亲口送到了供销社记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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