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去向,可能只有你家公子清楚了。”

  鱼倾象望着石壁上的剑印,想起一个放在祖祠里整整五百多年的物件,神情有些恍惚。

  照月没注意到身旁老人表情,它心底有好多疑惑,便准备再问一问。

  只是,不等它开口,沈归的声音已经传来。

  “剑还在。”

  沈归不知何时已从墓碑前走开,这会儿坐在石凳上,目光也望着石壁。

  万古流是整个村子的信仰,鱼倾象顾不得礼仪,拱手问:

  “敢问前辈,师祖所铸之剑如今在哪?我们鱼家也有留意,但从未获得半分消息。”

  “中浑海。”

  沈归答。

  话语落,又是两声“中浑海”的重复音。

  第一声是照月的,它眨巴着眼睛,听都没听过这个地名。

  第二声是鱼倾象发出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他再次确认:“前辈说的中浑海,是指边缘的碎星群岛,还是那处禁地?”

  “后者。”

  “晚辈再斗胆问一句,前辈为何将它放在那里。”

  “它镇压着一件东西。”

  沈归回。

  鱼倾象也就不敢再追问,他本身也不在乎压着什么,只在乎一件事:

  “前辈以后将剑取回来吗?”

  “取。”

  “晚辈知晓了。”

  鱼倾象握竹杖的手松了些。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沈归,但通过祖祠里的东西,对沈归也不算陌生。

  保证从沈归嘴里说出来,便不是随口应付。

  鱼倾象眼睛不知何时红了些,他又何尝不是从小就听着万古流三个字长大的,若真能在有生之年见一见,便无任何遗憾。

  “鱼村长,坐下谈。”

  沈归指了指空着的石凳。

  待鱼倾象落座后,沈归开门见山,说出此行目的:“我今日来,想求鱼家开炉。”

  鱼倾象坐直几分,没有一口答应:

  “您要打什么?”

  “咫尺千里。”

  沈归顿了顿补充,“真正的咫尺千里。”

  鱼倾象神色一变。

  他腰间袋中装着的绿色球体,便是咫尺千里。

  此物天生两枚,其中一枚注入元气后,另一枚就会跟着变为红色。

  鱼倾象使用是仿造版,只能在百里内使用,离得远些便没了反应。

  而真正的咫尺千里,可以隔着万里感应。

  鱼家历代也只造过两对,后来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消失,如今已有四百余年不曾现世。

  而真正让鱼倾象为之变色的,不仅是此物打造困难,最重要的原因,是一则祖训:

  [鱼家若无山海境后人,不得参与天下局势,不得与世家联姻,不得打造咫尺千里。]

  山海境是传说中的境界,哪怕鱼家传了六代,也从未出过这种强者。

  故而,祖训就一直遵从到现在。

  不过...

  在祖训最后,还有一行小篆,写着一条例外。

  而那例外,如今就坐在对面。

  鱼倾象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有些重。

  等了这么多代人,竟是自己这代等到了这位。

  “呼。”

  鱼倾象深呼吸一口气,随后缓缓站起,他没问沈归为什么要此物,只是在前方带路。

  “公子随我来。”

  他向东边的地洞走去。

  洞口低矮,进去几步便需弯腰,鱼倾象从石壁缝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后继续前行。

  石阶一直向下。

  越往里,硫磺味就越重。

  洞底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熏得漆黑。

  中间砌着一座旧炉,炉身用麻布裹着,置在一条地底裂缝上,裂缝时不时有火光一闪而逝,硫磺味也是从里边窜出的。

  鱼倾象把灯放下。

  “这座炉自第三代祖师封锤后再没开过火,每年入秋,我都要下来清灰检修。”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扯开裹在炉子上的布,而是在旁边石壁取下一块岩石。

  这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只铁盒。

  鱼倾象双手将铁盒取出,捧到沈归面前:“祖师死前留下的东西,历代村长都知道它。”

  沈归抬手,轻轻接过。

  手碰到铁盒时,他的眉头皱了下。

  六百多年前,他来为鱼惠玄立碑时,难怪那任村长表情奇怪,犹犹豫豫似有心事,当时一心在战争中,也没多问。

  鱼倾象拍了拍照月脑袋:“走吧,随我取料。”

  照月看看铁盒,又看看沈归,好奇两字几乎写在脸上,一步三回头跟着鱼倾象钻入洞穴岔口。

  临出洞前,照月还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低着头,手指正慢慢抹去盒盖上的灰。

  一人一妖脚步渐远,洞中只剩一盏烛灯,火苗将沈归影子照在壁上轻轻晃动。

  铁盒没有上锁,伴随一阵“咔嚓”声,盒盖被掀开。

  里面先露出一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画着一柄长剑,从剑脊到护手,每一处都标着细小尺寸,剑柄旁边有数道涂改,旧墨压着更旧的墨,不知改了多少次。

  沈归将图纸放在一旁。

  图纸下,放着两颗灰色小豆。

  豆子上的阵纹早已裂开,颜色也比鱼倾象腰间那颗旧得多,这是一对坏了的咫尺天涯。

  沈归最后拿起的,是盒底的信。

  纸张很厚,墨迹被岁月沁淡了许多。

  [沈君,亲启:

  你若看到这封信,也不知是多少年后了。

  几百年?几千年?那时候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沈归抿了下嘴角,是有六百余年未见了...

  继续向下看。

  [我同后人说过,你若只来看坟,盒子不给,因为你只是愧疚,或是偶然经过才来的。

  等你哪天要炼器了,再交到你手里,因为这时的你,肯定有想做的事,才会来求人。]

  沈归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纸页翻张,第二张字迹更多: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开口就要一把天下最好的剑。

  那时你腰间总挂着酒壶,说话讨人嫌,你说天底下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我让你去后院拉风箱。

  你没轻重,拉第一下火星冲上屋梁,第二下半边炉墙都塌了。

  我拿火钳追了你半条街,你没还手,只说赔我个更好的。

  万古流前后铸了七年。

  你在炉前待的时候不多,找回来的料却一次没少,有时隔上一年才回来,往桌上丢一包东西,问我能不能用,不能用的,你就再去找。

  剑成那日,剑脊生出一道水纹,你问我为何叫万古流,是不是流芳百世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其实当时我想说。

  万古是你,流是我。

  你会一直留在这世上,我只能从你的岁月里经过。

  你拿在手里试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趁手”,我那时觉得你没良心,七年就换来两个字。

  后来想想,铸剑的人所求,好像也就是这两个字。]

  “万古流...”

  沈归下意识向腰间摸去,却没有摸到剑柄。

  岁月无声,却改变了太多东西。

  他翻到了第三页。

  [后来的岁月,你满天下乱跑,我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你的事迹,耳朵都听起茧疤了。

  其实有时挺想起你的,想你帮我揍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总缠着我要我帮忙炼器,但我不想。

  所以我跑了,找个地方隐居。

  这段日子里,我又搞出一个好玩的东西,我给它取名咫尺千里。

  东西其实没多大用,就是隔着很远都能互相感应罢了。

  想着是我一颗,你一颗,没事就可以惹一惹你。

  后来我收了七个徒弟。

  人一多,院里整日吵,我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想你。

  就是不知为什么,日子过得好快。

  不知不觉你就成了皇帝,成了天下第一人。

  而我已经老了。

  肯定比不上你身边的佳人。

  炉有人守,手艺有人传,其实这一生还算不错。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老死这件事,我没通知你,你来了也帮不上忙,总不能让你坐在床边,看着我垂死苍老。

  所以还是算了。

  你便记得我年轻时的模样吧。]

  沈归读到这没有再往下读了。

  他将纸张轻轻放下,脑海里是一个姑娘。

  她眉如远山爱穿红衣,脸庞总是布满炉灰,黑黢黢的,又喜欢咧着一口白牙。

  这时有寒风顺着通道吹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沈归脸庞也跟着变得明暗不定。

  遗书被吹得翻页,露出最后一页的字迹。

  [盒子里的咫尺千里我只炼了一半。

  我怕做成以后,就会忍不住去找你。

  它若一直是青的,我会等。

  它若红了,我怕自己更舍不得放手。

  想来想去,还是不炼了。

  若鱼家后人尚有几分本事,让他替你重做一对。

  日后若有人等你,记得回一声。

  ——鱼蕙玄,封炉后第三年,沙枣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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