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照野宗。

  议事堂大门紧闭,门窗上各贴了一道黄符,屋檐下的阵纹亮着浅光,把堂内的声音全压在一定范围。

  陆广坐在宗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半晌没有说话。

  堂内一共七人,都是照野宗如今能做主的长老。

  左首的老人先沉不住气。

  “那姓聂的,真准备一直留在山上?”

  “不知。”

  陆广转头看向东边。

  隔着窗纸只能瞧见半截山影,聂沉舟暂住的小院就在那个方向。

  算起来,这人上山已有大半月。

  最早几日,陆广怕“鱼儿“跑了,他便今日设宴,明日请教,连山里的几株老药都找了由头让聂沉舟看。

  只是...

  后来却反了过来。

  聂沉舟不走了。

  陆广不留,他也不提下山,每日不是在院中饮茶,就是去山脚看外门弟子练功。

  有一回还蹲在药圃边,与管药的老妖聊了半个时辰,问的全是照野宗哪处人多,哪条路通山外,夜里有几轮弟子巡值。

  一名瘦脸长老道:“我早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宗主,不如趁今日把话挑明,照野宗庙小,容不下他这个大人物。”

  “挑明以后呢?”

  陆广问,“他要是不走呢?我们又该怎么说?赶吗?”

  瘦脸长老闭上嘴。

  陆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皮肤下,几缕青黑气息正在往腕口退,颜色已经很淡,借来的鬼气又要散了。

  为了不让聂沉舟看出鬼面令从未真正使用,陆广每隔三日便要从令中引出一缕鬼气,压进经脉。

  目前还能再忍忍,可这般拖下来,最多一旬时间陆广就会撑不住。

  “宗里的孩子呢?”陆广问。

  执法长老回:“昨日分成了三队,最小的都在外院,若有变故,能第一时间走西边旧路离山。”

  “我们安插在府城的人呢?”

  “已经候着,只要山灯出现变故,立刻去敲府门。”

  陆广点了点头,该挪的人挪了,该留的路也留了,再多做一步,便会惊动聂沉舟。

  “沈前辈何时回来?”有长老问。

  陆广把手收进袖中。

  “等。”

  “可若是…”

  “等。”

  第二声落下,堂内安静下去。

  但堂外忽然有人笑了。

  “陆宗主,聂某如此信任你,你却背叛我,这可不地道。”

  堂中七人同时抬头。

  门窗上的黄符先是往外鼓起,紧跟着齐齐裂开。

  “轰——”

  整座议事堂往下一沉,隔音阵法连一息都没撑住,便碎成了满地光点。

  接着,木门发出一声长响,被人从外推开。

  日光照进堂内。

  聂沉舟站在门槛外,仍穿着那身月白长衫,袖口干净,头发也束得齐整。

  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剩嘴角那点笑看得清楚。

  “聂先生。”

  陆广坐着没动,“议事堂是本宗重地,进门前该让人通报吧。”

  一名长老站起,喝道:“照野宗以客待你,你为何强闯!”

  聂沉舟看了他一眼,右袖轻摆。

  没人看清鬼气从哪来。

  那长老胸前衣袍猛地塌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堂柱上,柱身裂出数道缝。

  他落地便吐出一口血,想撑着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

  堂内瞬间剑拔弩张,拔剑的拔剑,结印的结印。

  “住手!”

  陆广起身。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到了众长老前面,将他们挡在身后。

  到了这一步,陆广没去狡辩,只是沉声道:“你何时看出来的?”

  “上山第一日。”聂沉舟跨过门槛。

  陆广眼皮跳了一下。

  “鬼面令里的气,不是这么用的。”聂沉舟道,“你伤好得太干净,身上的鬼气又太浅,每三日还会换一遍,陆宗主装得辛苦,我看得也辛苦。”

  “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走?”

  “舍不得。”

  聂沉舟走到一张椅子旁,手指擦了擦椅背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给你的东西,能治你旧伤,也能让照野宗多一条路。”

  他抬起眼,“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陆某生在炎国,长在炎国,照野宗与朝廷再不对付,也只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吵,轮不到外人伸手,何况敌国奸细这种名声太难听,死后陆某见了列祖列宗,没脸解释。”

  “倒也算个理由。”

  聂沉舟听完,点了点头。

  陆广没再接话,脚下元气已经顺着砖缝散开,牵上山中的阵眼,他开始审视整个山门,看有没异常之处。

  “别看了,我没有帮手。”

  聂沉舟笑着说,“对付你们,我一人就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上的气息不再遮掩分毫!

  堂内响起木头挤裂的声音。

  几名长老衣袍紧贴身体,脚下连连后退,修为最弱的膝盖一弯,险些当场跪下。

  陆广双臂张开,元气涌出挡在众人身前,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两道长痕。

  气息碰撞...不,应该说是聂沉舟一人的鬼气单方面席卷。

  几息间,偌大的议事堂,直接被鬼气融为浓浓黑水。

  山里的弟子察觉不对,机灵的跑去敲钟。

  离得近的几名执事正带弟子往这边赶,才越过山腰,便被扑面的鬼气压得停住。

  “宗主!这不是摧城境!”

  执法长老撑着断柱残根爬起,脸上没了血色。

  陆广当然知道。

  眼前这股气压下来,山石都在往下沉,他以摧城境正面承受,如与万斤巨石抗衡,此时每个呼吸都很费力。

  “你们带年轻弟子先走!”

  陆广朝身后喝道,“不要回头!”

  三名长老转身便走,余下几人同时把手按在陆广背后,将元气一股股送入他体内。

  如此,依旧节节败退。

  陆广从腰间扯下宗主令,一掌按进地面。

  “开阵!”

  山中所有灯柱同时亮起。

  一道道白光从山中各处落升起,越过众人头顶,向中央合拢。

  数息后,一层白色光罩倒扣下来,把整座照野宗护在其中。

  天上有雨落下。

  雨不大,水珠碰上鬼气便冒出白烟,黑色被一层层洗淡。

  聂沉舟身外那股磅礴气势,也终于停了一瞬。

  陆广抓住这口气,对聂沉舟喊道:

  “山根不断,阵便不散,你是破云境又如何,一时半会儿别想出去,山下就是府城,我早命人在城中候着,马上消息便会送往朝廷,传得满城皆知。”

  陆广强撑着一口气,“一个北砗洲的破云境潜入炎国腹地,还敢屠宗,你猜朝廷会派多少人来围你?”

  “你不仅背叛我,还敢威胁我?”聂沉舟坐在椅子上笑。

  有长老咬牙回怼:“你个邪魅,已进了阵,还敢嚣张!”

  聂沉舟回头看他:“你什么境界?这样和我说话。”

  那长老没有答。

  “我比你强,为什么不可以嚣张?”聂沉舟笑了一声,“强者不就该狠狠地羞辱弱者吗?”

  他说得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再考你们一题。”

  聂沉舟抬起一根手指,“我第一日便知这是饵,为何还在山上住了大半月?”

  陆广胸口一紧,忽有不好的预感产生。

  聂沉舟自问自答:“族中传下的三香倒煞阵,我用得还不熟,照野宗有山根,也有这么多活人,拿来练手,正合适。”

  陆广脸色终于变了:“你敢坏我宗门根基!!!”

  “答对了。”聂沉舟打了个响指。

  照野宗山脚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一道黑光。

  三道光没有冲天,而是贴着白色光罩往上爬,到了山顶黑光合拢,扣成另一层罩子。

  黑在里,白在外。

  下一息,黑罩向外一撑。

  “咔嚓!”

  照野宗数代人留下的大阵,从山顶裂开一道口子,连一息都没撑住。

  裂纹一瞬铺满整个白罩!

  白光碎了。

  陆广与山阵相连,胸口被重锤砸中,一口血喷出数尺,双膝重重落地。

  身后几名长老也被反震掀开,滚进黑泥。

  他没顾上擦血,抓住宗主令撑起半边身子,朝山下传声:“别撞阵,三人一组,往各院长老身边靠!”

  声音只送出百丈,便被压下来的鬼气碾碎。

  山路两侧,百盏山门灯同时晃动,接着怦然熄灭。

  黑色大阵彻底将照野宗笼罩。

  黑暗从山脚往上压,整座山门转眼入夜。

  黑夜里挤出一张张模糊的鬼脸,沿着房檐和石阶爬行,哭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这里变成了鬼魅的乐园。

  正在下山的弟子撞上“黑罩”,额头当场裂开,人却连半寸都出不去。

  有人拿剑劈,有人用肩撞,“黑罩”纹丝不动。

  年纪小的几个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山门没了,天也黑了,哭着去找师父。

  哭声一处接一处。

  聂沉舟站在黑夜中央,闭眼听了一会儿。

  “弱者的哭泣,真是如风铃般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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