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哭道:“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人打·······我孙子都要被打死了,我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要是不能给我个公道,我就死在这厂门口!”

  老太太拍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全靠干嚎撑场面。

  旁边围观的群众立马就怒了。

  “让你们厂长出来!

  他儿子都打死人了,他还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快让他出来给大娘赔罪!”

  “就是赶紧让你们王厂长滚出来!

  这是王厂长与老太太一家的私事,哪轮得到你们出面解决了?

  难不成,这整个机械厂都姓王了不成?”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对!让王厂长出来!”

  工会的人面面相觑,冷汗都下来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说机械厂成了王家的私产,那还得了?

  “各位,各位,冷静一下!”

  工会主席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王厂长今天确实不在厂里,他去省里开会了,我们这就派人去联系他。大家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我们工会一定秉公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老太太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却陡然拔高了几分:“我孙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命都快没了!你们要交代,哪怕王厂长不在也得让他现在回来解决!”

  “就是,还借口人不在厂里?

  你们敢让我们进去找找看吗?

  我看他就是躲起来了!”

  围观群众立刻跟着起哄,纷纷往前挤。保卫科的人手拉手组成人墙,被推得东倒西歪。工会主席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劝道:“老人家,厂长真得不在!

  您随我们进厂里等,我们马上派人去省里找他,您看行不行?”

  “得了吧。

  你们把老人家哄进去想干啥?

  是想把她关起来,还是想把她打一顿灭口?”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顿时又激起一阵骚动。

  “就是!

  你们这就是不把人民群众放在眼里!

  你们机械厂欺人太甚,我们人民群众绝不答应!”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京里告状!

  让领导们看看,这些喊着为人民服务的赃官是怎么纵容家里孩子欺负老百姓的!”

  一听还要闹去京市,工会的人也麻了。

  管不了了,他们真的管不了了!

  这件事,还是让厂长自己解决吧。

  他们就不留在这里当这个出头鸟了。

  工会主席脸色铁青,咬了咬牙,又安慰了老太太几句,便转身挤出了人群,匆匆往厂部办公楼跑去。

  回去后就找了王厂长。

  “厂长,这件事您看怎么办?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连老太太都搬出‘去京里告状’的话了,再不处理,怕是要出大事。”

  “你们这群废物!

  厂里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工会主席也挎着一张脸,即便厂长骂得很难听,却也是无动于衷,不愿再出去面对那群红了眼的群众了。

  王厂长阴沉着脸,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整个人都处在了暴怒边缘。

  治安所也给他施压,让他赶紧将这件事情处理好,消除此事带来的不良后果。

  若不然,他们就要秉公办理此事了。

  可现在,他哪敢出去啊!

  那些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要是露面,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被围住脱不了身。

  要是自己被打了,以后还怎么在厂里立威?可要是不出去,事情闹大了,上面追责下来,他这个厂长也坐不稳。

  这老太太真是该死!

  现在不兴贴大字报了,他们倒好,给自己整了一个横幅,搞得这一片儿的人都知道机械厂厂长的儿子仗势欺人,还要闹出人命了。王厂长越想越气,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

  这要是只有几个人,大不了让给你保卫科的人将他们都绑了,然后带进厂里狠狠收拾一顿,再给他们按一个“冲击工厂、扰乱生产秩序”的罪名,看他们还敢不敢闹。可偏偏来了这么多人,还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一旦动了手,性质就彻底变了,到时候就不是厂里能压得住的事了。

  但现在,他要是不出面,这件事恐怕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刘秘书,去车间给我把王麻子叫来,让他带些人陪我去趟大门口。”

  刘秘书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满脸横肉、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两百来个厂里的青壮职工,个个手里拎着扳手、铁棍,眼神不善。

  王厂长眼皮子跳了两下,但觉得有这些人镇场子,他也就不用怕几个泥腿子了。

  李老二老远就看见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忙让儿子扶着老娘往后退了几步,自己则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厂门口的方向。

  “同志们,你们看看,这机械厂是要仗着人多势众,来收拾咱们了!”

  李老二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异常响亮。

  “这是不给我们老百姓一点活路和公道了啊!”

  “什么?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撸起了袖子,抄起了地上的砖头。

  “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把咱们所有人都给灭口了!”

  “保护好苦主!

  他们肯定回朝苦主下手,这样就没人告他们草菅人命了!”

  “这还是我们国家的机械厂吗?这分明是资本家的打手队,是打家劫舍的土匪窝!

  我们国家的新社会,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恶霸横行霸道!”

  “打到黑恶势力,还我们老百姓一个公道!”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王厂长站在厂门口,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做什么了!

  他连句话都没来及说,这群泥腿子就先给他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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