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府到崇仁坊,一来一回,足足耗去近一个时辰。

  此刻日头已然西斜,毒辣的暑气稍稍褪去,盛安城内的街巷光影渐柔,可城中四处巡查的兵马脚步声,却愈发密集,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成王府僻静书斋,窗门大开,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堆叠的信纸。

  女君静静立在窗前,神色淡然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直至门外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身。

  侍女已然推门入内,周身风尘仆仆,眉眼间压着浓重的慌乱。

  女君的目光在侍女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出了什么事?”

  侍女垂首躬身,双手将未曾送出的密信高高呈上,嗓音带着难掩的颤抖:“女君,裴太傅携府中几位郎君,今日一早尽数出城避暑去了。家中管事说,只怕要十天半月才回。”

  “避暑?”

  女君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太傅曾说过,四季轮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道自然,天时予人,不该辜负。

  是人变了,天意如此,还是她又漏算了什么?

  女君回过神,接过信封,展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封信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后,便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舔上信纸的边角迅速蔓延开来,墨色字迹在烈焰中一点点蜷曲、炭化。

  她垂眸凝望着掌心跳动的火光,眼底所有寥落与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的坚定:“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你们都休想阻我……”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时分,夜幕彻底笼罩盛安城。

  长街空旷,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下无声地窜过,偶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又被夜风吞没,不留痕迹。

  “梆——梆——梆——”

  打更人沿着朱雀大街缓步而行,手里梆子敲得沉稳而有节奏:“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什么,痒痒的。他抬手在面颊上拂了一下,手背便黑了一块,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头猛地一紧。

  是燃灰。

  新鲜的,还没散尽余温的燃灰。

  突然,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从后脊背攀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头顶,更夫下意识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缩紧。

  北边,有烟升起来了,黑色的、浓稠的、拧着劲往天上窜的烟,在月光底下像一条扭动的蛇。

  还没等他看清那烟是从哪一座院落里冒出来的,西边又有一处烟起来了。

  紧接着,东南角、西南角、巷子深处,几乎是同一瞬间,七八处黑烟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蹿上夜空,它们就像无数只从地面伸出来的地狱之手朝着天幕抓去。

  倏地,火舌从烟柱底下探出头来。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檐角,映亮了墙头,映亮了打更人惨白如纸的脸。

  他终于回过神,一边跑一边举起手里的梆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开嗓子:“走水了——!走水了——!”

  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炸开,急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座城池从沉睡中生生拽醒。

  “走水了——!东街走水了——!西巷也走水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被火光照亮又被烟尘吞没。

  渐渐地,黑夜被火光吵醒,远处开始有狗吠声、人声、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家快醒醒!!!”

  “盛安城烧起来了!!!”

  *

  卫芙宁本浅卧休憩,窗外骤然炸开的喧哗与急促梆子声刺耳,她心神一凛,骤然从半睡中惊醒,眼底全无半分睡意,只剩清明与警惕。

  屋外此起彼伏的“走水”呼喊接连不断,层层叠叠,清晰入耳。

  她转瞬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夜风裹挟着滚烫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咽喉发紧。

  四下皆是仓皇奔逃的百姓,有人衣衫凌乱、赤脚狂奔,有人抱着孩童仓皇躲闪,有人提着水桶匆匆奔走,人声嘈杂、哭喊叫嚷交织一片,满城皆是慌乱乱象。

  地面人流拥堵,前路混乱不堪,根本无法快速穿行。

  卫芙宁眸光一沉,当即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借力,骤然纵身跃上旁边屋檐,稳稳落在青瓦之上,放眼远眺,整座盛安的夜幕早已不复漆黑。

  东、西、南、北四方街巷,尽数燃起熊熊烈火,连片赤红火光冲天而起,交相辉映,将整片夜空染得通红一片。

  浓烟滚滚蔽月,火舌烈烈翻涌,万家屋舍陷在火海之中,满城红光灼灼,触目惊心。

  卫芙宁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手指慢慢收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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