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窗外暴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震得满殿皆是嘈杂雨响,湿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压得殿内暖意尽散。

  内殿软榻之上,卫祯上身赤裸,只着一袭单薄雪白的雪缎里裤,脊背上的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交错着几道还未完全褪去红肿的印痕,被烛火照得格外分明。

  榻边摆着一架海棠屏风,将内外隔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白墨跪在榻侧,正用药棒蘸着药膏,沿着伤处的边缘慢慢推开,力道不重,但碰上破皮的地方时还是能感觉到榻上那人微微绷紧的脊背。

  卫祯闭着眼,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带着一层被药劲催出来的懒散:“季无忧。”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季无忧垂手而立:“殿下。”

  “你带人去瓦窑接应阿九,把那些纵火贼抓回来。”

  “是。”季无忧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踏出殿门。

  殿外风雨呼啸,他刚跨出丹陛,遥遥便望见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凤驾而来。

  禄存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路小跑着陪在旁边:“皇后娘娘,殿下正在上药……请您稍等片刻,容属下先通传一声……”

  皇后一身端庄凤袍,面色沉寒:“退下!”

  见状,季无忧当即脚步一转,悄无声息从殿后侧偏门绕走,先行离去办事。

  凤驾仪仗径直入殿,帘幕被宫人抬手掀开。

  屏风后,卫祯缓缓睁开眼眸,抬手随意捞过榻边素色外袍,抬腿狠狠一脚踹向眼前海棠屏风。

  白墨当即将药罐收好,起身退回一旁。

  “砰——”

  一声巨响,屏风倒下。

  卫祯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身形,指尖慢条斯理系着腰间的束带,姿态散漫慵懒:“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不轻,抬眸见卫祯面无表情看着她,每一寸姿态都透着对她的不满,心头怒气骤然一滞,到了嘴边的苛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当即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抬手淡淡挥退身后一众宫人内侍:“都退下,在殿外候着。”

  “是。”宫人尽数躬身应诺,轻步退至殿外。

  皇后缓步踏入内殿,见卫祯脸色苍白,轻叹了一声,挨着软榻坐下:“伤得如何?让母后看看。”

  皇后刚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衣角,卫祯偏头,动作幅度不大,却避得干脆利落。

  “男女授受不亲。”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是你阿母。”

  “儿大避母。”卫祯看着眼前的女人,提醒道:“这不是您小时候教我的么?”

  皇后看着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是有一根细刺扎进了某处旧伤里,心结堵得语塞。

  沉默片刻,终究压下情绪,又正色问道:“今日正阳大街是怎么回事?你平日里就算行事再不羁,也是有章法的,今日怎得惹得你父王生这么大的气,还动了杖刑?”

  卫祯靠回榻沿:“那就要问问孤的好太傅了,若非他在父皇面前说我搅局坏事,父皇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话说的?太傅可是你的亲舅舅,他难不成还会害你的不成?”

  卫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您这话说的,他若非诬告,难不成我是率领东宫暗部与崔玄聿联合,故意放走的反贼?”

  这番说辞‘荒诞至极’。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太子与崔玄聿针锋相对、势同水火,经年对峙从无和睦。

  皇后纵然满心疑虑,也绝不可能相信二人会联手纵贼,她只当卫祯是受了委屈、负气搪塞,不愿吐露实情。

  “罢了。你既不愿说,母后便不问了。”

  皇后无奈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转身欲走,终究割舍不下,又回身看向榻上冷寂的少年,放柔语调,轻声唤他小字:“阿宸,你好好养伤,母后改日再来看你。”

  见卫祯毫无反应,皇后不再多言,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推开的刹那,风雨侵入,宫人内侍无声地簇拥上来,皇后抬眸,周身只余下母仪天下的威仪。

  待凤驾离去,卫祯懒懒抬眸,目光穿过窗棂,落向院中。

  满院萧瑟,被雨水冲得狼藉不堪,唯有一株海棠,纵然枝芽弯折,只剩残红碎叶,依旧生机勃勃。

  卫祯静静凝望片刻,眸中沉郁层层褪去,慢条斯理解下身上松垮披着的外袍,重新俯身趴回软榻,声线慵懒淡漠:“上药。”

  殿角的白墨原本已经收拾好药罐器具,正躬身准备悄然退下,听闻这声吩咐,脚步骤然顿住。

  他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快步上前,屈膝落坐,抬手打开封存的药罐,微凉的药膏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药棒刚蘸取药膏,尚未落下,卫祯忽然侧过头,茶色的眼眸沉沉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较真:“仔细些,不可留疤。”

  *

  与此同时,崔家暖阁内。

  崔玄聿赤裸着上身坐在榻沿,脊背上交错的伤痕看着十分可怖。

  崔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小声道:“郎君从前行事都是世人规矩,如今竟被当庭杖刑,陛下……”

  “卿卿!”

  “砰——”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门板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陶氏发髻微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还带着廊下未干的雨水,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赶过来的。

  崔玄聿的动作极快,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中衣披上肩头:“阿娘,我在上药。”

  陶氏充耳不闻,几步走到榻前,视线在崔玄聿身上扫了一圈,一把扯下了那件还没来得及系好的中衣,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伤痕上时,表情沉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

  崔延从廊下追进来,正好在门口与她打了个照面,见她脸色不对,眼皮跳了跳,连忙上前拦住:“夫人,冷静!冷静!”

  陶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跳了起来:“冷静?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这就写信给我阿妹,让陶家哄抬铁价,那我倒要看看,没铁没兵,他还拿什么逞威风!!!”

  崔延听得眉心直跳:“不至于!不至于!夫人,你听我说——”

  “怎么不至于?”陶氏回过头来,狠狠瞪着崔延:“我儿子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大魏立了多少汗马功劳,陛下说打就打,还有没有把我崔陶两家放在眼里?!”

  崔延眼看拽不住,回头朝崔玄聿使了个眼色:“锦卿!你赶紧劝劝你阿娘!”

  崔玄聿缓缓系好腰间的系带,语气温润而平静:“阿娘,此事怪不得陛下,那贼人的确是我故意放走的。”

  倏尔,暖阁里空气凝结。

  陶氏的脚步骤然顿住,慢慢转过身来,挑了挑眉看着崔玄聿。

  一旁的崔延回过神来,角色对调,瞬间暴跳如雷,抬手指着崔玄聿:“你——”

  陶氏回过神,赶紧拽住崔延,给他顺气:“夫君,冷静!冷静!”

  崔延侧头看着陶氏,气得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我冷静不了,你瞧他那样子有半分知错悔改的意思吗?简直无法无天,我这就给老爷子写信,让他请家法好好管教。”

  陶氏跟着追出暖阁:“夫君,不至于!这真不至于!!!”

  雨声太大,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渐渐听不太真切。

  崔玄聿示意崔笺关门,偏头看向东边的小窗:“进来吧。”

  话音刚落,窗扇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利落黑影翻身而入。

  崔盏发梢湿漉漉垂着,一身风雨,眼底却难掩兴奋:“郎君,盛安城戒严,陛下下令全城搜捕,就连勋贵藩王的府邸也不例外。十二兵坊查出不少可疑人物,但硬是没有一个找到四号娘子的。”

  崔玄聿:“眼下她出不了城,必然还在城中,你派人暗中寻找,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崔盏躬身应道。

  此时,崔笺端着药膏上前,轻声提醒:“郎君,您背上的伤势还需继续上药调理,切莫耽搁。”

  崔玄聿长睫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私心:“换一剂愈合慢些的药,留些痕迹也无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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