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盛安城华灯初上。

  御史台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曹敬阴沉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总管。”

  身后的随从跟了上来,小心翼翼道:“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压了六七天了,百姓怨声载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曹敬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史台那扇朱红大门,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原以为在盛安城抓两个毛贼易如反掌,这才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竟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如今已经惊动了两司,还把京兆府也拉了进来,若是再不快点结案,只怕小命难保。

  一想到那位处置人的手段,曹敬脸色愈发难看。

  “总管。”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灰衣仆从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敬面前,单膝点地,抱拳道:“谢家小郡公刚刚入京, 现在泰平楼设宴,殿下口谕,命您即刻过去回话。”

  曹敬心头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用问,谢家小郡公进京定然是为了那花娘。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眸看向身侧的随从,低声道:“让你派人盯着上官琮的女儿,有消息了吗?”

  随从摇头:“教坊司那边都打点好了,但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继续盯着。”

  曹敬不敢坐轿,翻身上马,扬鞭往泰平楼方向疾驰而去。

  *

  泰平楼三层,雅间窗扉半开,夜风裹着东市的笙歌笑语拂入室内。

  谢璋倚在窗边,一手揽着美婢,一手提着酒壶,看着外头灯火如昼的长街,红光满面,笑道:“殿下,我不过两年没来盛安,盛安比之从前繁华更甚,陛下劳苦功高啊。”

  卫祯斜靠在软榻上,一袭月白锦袍,衣襟微敞,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听舅舅说,你要入国子监?”

  他漫不经心开口,凤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外头那满城繁华,不过是他眼底的一抹流影。

  谢璋饮了一口酒,连连点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她同我阿父说,往后您坐了那位置,总要有人辅佐,我也该认真学点东西了,日后入朝堂好为您谋事。”

  卫祯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语气刻薄得紧:“我母亲若真想为我好,便不该派你这么个蠢货来害我。”

  “……”

  谢璋深知这表弟的性子,从小便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谁都不假辞色,偏生又是太子,谁也奈何不得。

  他只得挥手屏退两个美婢,讪讪笑了两声缓解尴尬。

  待闲人退下,谢璋立马凑到卫祯跟前,一脸讨好:“殿下,我那事……怎么样了?”

  卫祯厌蠢的毛病又犯了,连眼皮都懒得抬:“堂堂郡公,被一个花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蠢钝如猪。”

  “……”

  谢璋没半点脾气,只得嘴硬道:“我那是大意了!那小娘子瞧着不似是个有主意的,谁知道胆子这么大?连谢家的东西都敢偷……”

  “殿下。”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道恭敬的声音。

  卫祯淡淡开口:“进来。”

  曹敬躬身而入,快步上前,跪地行礼:“拜见殿下,见过小郡公。”

  谢璋见有外人,轻咳一声坐了回去,端起架子问道:“找到人了吗?”

  曹敬先看了太子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小心应道:“回小郡公,奴才这几日调了南衙卫和京兆府的人,把盛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客栈、民坊、勾栏瓦舍都查遍了,却连个人影都没摸着。画像和秀印都发下去了,各城门也盯得死死的,愣是没见着那女子的踪迹。”

  谢璋眉头一皱,但碍于是太子的人不好发作,冷着脸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问的是人!”

  曹敬额头沁出冷汗,连忙道:“小郡公息怒。奴才琢磨着,画像和花绣印记都有,若那女子真在盛安,满城搜捕必然是藏不住。可如今……连个可疑之人都没抓着,奴才斗胆猜测,那花娘兴许根本不在盛安。”

  这话也不算搪塞,毕竟谢家也只是猜测那花娘来了盛安,并无确凿证据。

  闻言,谢璋神色间有些动摇。

  实则,在他心里,也不认为一个娼妓能有多大本事?偷了账本逃出江都已经是胆大包天,若还敢来盛安告御状,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他转头看向卫祯:“殿下,您说呢?”

  卫祯抬眸,不冷不热觑了曹敬一眼,浅色的琥珀眼蓄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曹敬只觉后背一凉,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叩叩——”

  气氛凝固的一瞬间,门外响起一道声音:“草民崔笺奉崔侍郎之命,叩见太子殿下。”

  卫祯眼里闪过一丝暗涌,懒懒靠回坐椅子:“进来。”

  曹敬暗暗松了一口气,跪着挪到一旁不敢妄动。

  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迈入雅间。

  崔笺上前拜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何事?”

  崔笺垂首道:“回殿下,楼下有辆马车,停的位置不妥,占了半条街巷。我家郎君路过,见那马车规制过大,堵了百姓去路,便做主拆了。拆后才知殿下在此……”

  没等他说完,一旁的谢璋眉毛竖了起来,满脸戾气:“你家郎君算个什么东西?敢拆小爷的车?你让他滚下来,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崔笺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理会谢璋,继续道:“郎君还有要务,便命草民前来谏言。”

  卫祯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摇曳的灯火,似笑非笑道:“你家郎君又要训孤什么?”

  崔笺垂首作揖俯拜,扬声道:“郎君言:恃权纵恶,非明君之道,殿下德行有亏,当躬身自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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