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之战后的第七天,清军依然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但这并不是好事。

  小规模的骚扰每天都在发生——今天烧掉东边的一个哨塔,明天偷袭西边的一支巡逻队,后天在城外挑衅骂阵。清军像一群讨厌的苍蝇,不咬人,但恶心人。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清军大营里升起的炊烟,眉头紧锁。

  “他们在耗我们。”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史可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走上城墙,站在朱慈烺身边。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清军不急。”史可法继续说,“他们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有充足的兵力。他们可以跟我们耗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但我们耗不起。”

  朱慈烺没有接话。

  他知道史可法说得对。徐州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上次江韵儿送来的那批物资,已经在守城战中用掉了一大半。如果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清军攻城,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陛下,”史可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先生请说。”

  “臣以为,我们应该主动求和。”史可法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现在求和,清军或许还会答应。等他们耗尽了我们的粮草,到时候就算想求和,也没有筹码了。”

  朱慈烺转过头,看着史可法。他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史先生,你觉得,求和能换来什么?”

  史可法沉默了。

  “割地?赔款?还是让朕去掉帝号,做一个偏安一隅的藩王?”朱慈烺摇了摇头,“史先生,清军要的不是这些。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求和,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不是为了朕,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史可法看着朱慈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就在这时,赵靖快步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封信:“陛下,武昌来的急报。”

  朱慈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左良玉的信写得很急,大意是——陛下,清军近日在襄阳方向增兵数万,攻势猛烈。末将兵力不足,难以支撑,请陛下速派援军。

  朱慈烺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给史可法。

  史可法看完,脸色也变了:“陛下,左良玉那边撑不住了。如果襄阳失守,清军就可以顺江而下,直捣南京!”

  “朕知道。”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但朕不能派援军。”

  史可法愣住了:“陛下……”

  “清军攻打襄阳,就是为了逼朕分兵。”朱慈烺打断他,“如果朕把徐州的兵力调去襄阳,徐州这边就会空虚。到时候,多铎就会趁机攻城。我们两头都顾不上,只会两头都输。”

  他顿了顿,又道:“朕会给左良玉回信,让他再撑一段时间。同时,朕会调拨一些物资给他,算是安抚。”

  史可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朱慈烺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左良玉这个人,是靠不住的。如果把他逼急了,他很可能会投降清军。

  朱慈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回到大帐,亲自给左良玉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诚恳,先是肯定了左良玉的功劳,然后说明了徐州的困难,最后承诺——等徐州战事稍缓,一定第一时间派援军。同时,他让赵靖从库存中调拨了一批粮食和弹药,派人送往武昌。

  “希望他能撑住。”朱慈烺把信交给信使时,轻声说了一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三天后,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李过和高一功的降表,送到了徐州。

  朱慈烺接到降表时,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接过那份用黄绫包裹的降表,展开来看了一遍。降表写得很诚恳,先是表达了归顺的意愿,然后说明了目前大顺军残部的困境,最后恳请朝廷收留。

  朱慈烺看完,放下降表,沉默了很久。

  “陛下,”赵靖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这事……”

  “派人去回话。”朱慈烺抬起头,“朕答应他们。”

  消息传开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史可法。

  他几乎是冲进大帐的,连礼仪都顾不上了:“陛下!万万不可!李过、高一功都是流寇!他们杀了多少大明的官员,烧了多少大明的城池?陛下怎么能与他们为伍?”

  朱慈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史先生,你说他们是流寇。那朕问你——现在清军打过来了,他们是帮清军打我们,还是帮我们打清军?”

  史可法愣了一下:“这……”

  “他们会帮清军打我们。”朱慈烺替他说了,“因为他们恨我们。我们和他们打了十几年,死了那么多人,这笔账,他们不会忘记。如果我们不趁这个机会拉拢他们,他们就会倒向清军。到时候,我们面对的敌人,就不只是清军了。”

  史可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可是陛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那些死在流寇手里的忠臣良将,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们的在天之灵,会理解的。”朱慈烺打断他,“史先生,朕知道你是忠臣。但忠臣,不能只想着过去的仇恨,还要想着未来的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史可法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朕问你——是报仇重要,还是保住大明的江山重要?”

  史可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跪了下来:“臣……明白了。”

  第二个表示反对的,是马士英。他的反对方式比较委婉——上了一道奏疏,说李过、高一功“狼子野心,不可信任”,建议朱慈烺“慎重行事”。

  朱慈烺看完奏疏,笑了笑,随手放到了一边。马士英的心思,他太清楚了——他不是真的担心李过、高一功会造反,他是担心朱慈烺的实力增强后,会脱离他的控制。

  但他不在乎。

  因为现在,他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而不是听话的奴才。

  朱慈烺派出的使者,日夜兼程,赶到了李过和高一功的驻地。

  使者传达了朱慈烺的意思——只要归顺,既往不咎。封李过为忠贞侯,封高一功为义烈侯,划湖北襄阳一带作为驻地。

  李过和高一功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降明。

  但他们也提出了一个条件:保留大顺军的独立建制,不接受明朝将领的直接指挥。

  使者不敢做主,派人快马回报朱慈烺。

  朱慈烺接到回报后,只说了两个字:“答应。”

  史可法再次表示担忧:“陛下,保留独立建制,他们名义上是归顺了,实际上还是自成一体。万一将来……”

  “将来?”朱慈烺笑了笑,“史先生,我们现在连眼前都顾不上了,还谈什么将来?先把清军打退了再说吧。”

  史可法无言以对。

  李过和高一功率领三万大顺军余部,正式归顺南明。朱慈烺的旨意很快送达——封李过为忠贞侯,封高一功为义烈侯,驻守襄阳,归左良玉节制。

  同时,李过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张献忠的残部,也在被清军围剿。李过表示,如果朝廷愿意,他可以派人去联络张献忠的部将,争取他们也归顺。

  朱慈烺听完使者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李将军——只要张献忠的部将愿意归顺,朕一视同仁。”

  消息传开后,朝野一片哗然。有人骂朱慈烺“认贼作父”,有人说他“引狼入室”,还有人说他“疯了”。但朱慈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只有一个人,表示支持。

  江韵儿。

  那天晚上,她来给朱慈烺送汤,正好听到他在和史可法争论这件事。等史可法走后,她把汤放在桌上,轻声说:“陛下,民女觉得,您做得对。”

  朱慈烺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觉得朕是在引狼入室?”

  江韵儿摇了摇头:“民女不懂打仗,但民女懂得做生意。做生意的时候,有时候对手也能变成伙伴。只要大家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清军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只要能打败清军,任何帮手都是好的。”

  朱慈烺看着她,笑了:“你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江韵儿也笑了:“民女只是个商人家的女儿,不懂什么大道理。民女只知道,活着比死了好。打赢了比打输了强。”

  朱慈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说得对。活着比死了好。”

  江韵儿走后,朱慈烺独自坐在帐中,想着刚才的对话。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某些方面,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要通透得多。

  高一功归顺的消息传到徐州后,高桂英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高兴,是因为父亲终于有了归宿,不用再带着兄弟们东躲西藏了。她担心,是因为她知道,朝中很多人不信任她父亲,也不信任她。

  这天下午,她在训练场上心不在焉地练枪,一连刺偏了好几个靶子。

  “高将军。”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朱慈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她连忙放下枪,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陛下。”

  朱慈烺走过来,扶起她:“不必多礼。朕看你今天心神不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高桂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陛下,末将的父亲……他归顺朝廷,是真心实意的。末将希望陛下能相信他。”

  朱慈烺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朕知道。如果朕不信他,就不会把襄阳交给他。”

  高桂英松了一口气,但又说:“可是朝中很多人都不信……”

  “朝中的人怎么说,不重要。”朱慈烺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父亲怎么做。朕只看行动,不看言语。”

  他顿了顿,又道:“高将军,你也是。朕信任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而是因为你用战功证明了自己。”

  高桂英愣住了。

  她看着朱慈烺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小到大,别人看她的眼光,要么是“高一功的女儿”,要么是“一个会打仗的女人”。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末将……”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朱慈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训练吧。明天还有仗要打。”

  高桂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但她跑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朱慈烺,认真地说:“陛下,末将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她大步跑开了。

  朱慈烺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赵靖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陛下,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刘泽清。”赵靖压低声音,“他的人马已经从淮安开拔了,正在向北移动。但方向不是徐州,而是……宿迁。”

  朱慈烺的眉头皱了起来。

  宿迁在徐州的东边,既不靠近前线,也不是清军的进攻方向。刘泽清带着一万人马去宿迁,想干什么?

  “继续盯着。”他说,“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赵靖领命而去。

  朱慈烺站在训练场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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