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块湿透的破布,死死裹住整片密林。地府媚娘踩在滑腻的黑苔上,脚底一打滑,差点跪下去。她赶紧扶了棵树,那树皮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手心蹭得生疼。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小声嘀咕,“这地方比忘川河底还难走。”

  她身后,狱角狼低着头,耳朵贴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步都不肯往前挪。它喉咙里滚着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声,可声音再大,腿还是钉在原地。

  媚娘回头看了眼这大家伙,忍不住笑出声:“你刚才不是挺横的?见个小水沟都敢跳,怎么现在怂成这样?前面又没判官拿笔录你。”

  狱角狼不吭声,只拿鼻子哼了两下,眼神往前方黑雾里瞟。那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她背包里那串安神铃铛,都悄无声息了。

  “行吧,你在这儿等我。”她拍拍它的脑袋,“我不去多远,就探个路。你要实在怕,待会自己蹽回去也行——反正我知道你晚上偷吃过我三块阴气糕点的事。”

  狱角狼耳朵一抖,眼神有点心虚,但还是没动。

  媚娘也不管它,自顾自往前走。她从背包掏出一支荧光棒,掰亮了往地上一插。绿光幽幽地照出一小圈路,勉强能看清脚下有没有坑。

  走了没几步,前方轰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了。她抬头一看,一根巨木横在路中间,树干粗得能当城门,上面爬满黑色藤蔓,还在微微蠕动。

  “谁家装修乱扔建材?”她翻了个白眼,“物业费交了吗?”

  话是这么说,她也没硬闯。蹲下来仔细瞅,发现那些藤蔓不是植物,是凝固的怨气缠成的丝线,把整根木头吊在半空,像是某种封印。

  空气里的嗡鸣声更响了,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埙,调还跑得离谱。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从蓝星带过来的旧物,不算法器,就是图个安心。

  “别慌。”她对自己说,“上次驯那头火鳞蟒,不也听着它哼《最炫民族风》才肯吃东西?凶兽嘛,再凶也是兽,总有弱点。”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那枚安神铃铛。这玩意儿是玩家手工佬给她改装的,原本是勾魂锁链的残片,被他焊成了个铃铛,摇起来声音不大,但能安抚躁动灵体。

  她轻轻晃了晃。

  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铁皮屋檐。

  可就这么一下,前方的黑雾突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紧接着,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幽绿色的,像两盏埋在土里的鬼火。

  那东西藏在雾后,身形庞大,趴着的时候背脊都快顶到树冠。它没动,也没吼,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像是野狗被人踹过太多次,哪怕你手里拿着肉,它也不敢靠近。

  地府媚娘反而笑了。

  “嘿,你也在等朋友啊?”她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哄小孩,“我也是。不过我这朋友胆子小,走两步就想回家。”

  她没往前冲,也没掏出零食诱惑,而是就地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开,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沙沙的落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一边画,一边念叨:“你这角长得真精神,左边那根有点歪,但不影响帅气。毛色也不错,灰里带黑,高级灰懂不懂?要是染个挑染,保准能上地府时尚周刊封面。”

  她画得认真,笔尖不停。画纸上渐渐显出一个轮廓:庞大的身躯,低伏的姿态,一对弯曲的长角,还有那双幽绿的眼睛。

  画完,她吹了吹炭粉,满意地点点头:“像,太像了。比我给狱角狼画的那张强多了。”

  然后,她把本子轻轻往前推了半米,又从包里拿出一块温热的阴气糕点,放在本子旁边。

  “不吃白不吃啊。”她说,“这可是加了福泽粉的特供款,限量版,过了这村没这店。”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靠着一棵树坐下,闭上眼,假装睡觉。

  其实她睁了一条缝,在偷偷看。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那双绿眼睛动了动。

  一只巨大的爪子,缓缓从黑雾中探出。爪尖漆黑,指甲泛着金属光泽,轻轻碰了碰那本宠物手札。

  纸页被掀开,露出她的涂鸦。

  那只爪子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点了点画上自己的眼睛。

  像是在确认:这是在画我?

  接着,它低头嗅了嗅那块糕点。

  没立刻吃,而是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地府媚娘依旧“睡”得香。

  那爪子慢慢缩回去,黑雾微微晃动,像是它在犹豫。

  终于,它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糕点。

  咔嚓。

  声音清脆。

  它咀嚼了几下,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是尝到了什么惊喜的味道。

  然后,一口,两口,三口。

  整块糕点被吃得干干净净。

  地府媚娘这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哎呀?是谁偷吃了我的点心?”

  她装模作样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那堆残渣上,叹了口气:“唉,肯定是哪个馋嘴的小孤魂。算了,舍财免灾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走,却见那双绿眼睛已经移到了洞口边缘。

  这次,它没躲。

  地府媚娘停下脚步,笑着问:“吃饱啦?要不要再来一块?”

  她又拿出一块,这次没放太远,就放在自己脚边。

  那庞然大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缓缓朝她爬了过来。

  地面震动,但它动作极轻,像是怕吓到她。

  直到距离只剩三步,它才停下。

  地府媚娘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糕点往前推了推。

  它低头,吃了。

  这一次,吃完后没立刻退开,而是抬眼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什么。

  “我虽然听不懂。”她耸耸肩,“但我猜你是想说‘谢谢’?”

  它眨了眨眼。

  地府媚娘乐了:“还挺通人性。”

  她慢慢蹲下,和它视线平齐:“你是不是以前被人关过?所以怕人?”

  她指了指它左前肢上那截断裂的锁链残片,锈迹斑斑,深深嵌进皮肉,像是挣脱时留下的。

  那凶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耳朵耷拉下来,眼神黯了下去。

  “没事。”她轻声说,“现在没人能锁你了。你要愿意,可以跟我走。我不打你,不骂你,还能给你做好吃的。”

  它没反应。

  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伸手摸了摸它鼻尖。

  冰凉的,带着一丝湿气。

  它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可没躲。

  几秒后,它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地府媚娘笑了,眼角有点发热:“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从包里翻出一条特制牵引绳,是用游魂残念编织的,柔软又有韧性,专为大型灵体设计。

  她刚要往上套,那凶兽突然后退半步,喉咙里滚出低吼,眼神重新变得戒备。

  “哎哎哎,别紧张。”她连忙收手,“我不绑你,真不绑。”

  她想了想,解下手腕上的红绳,轻轻系在它右角的根部。

  “这个呢,不是绳子,是信物。”她笑着说,“你看,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你了。你要跑了,我可找不回来。”

  那凶兽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看看她,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它缓缓低下头,用角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地府媚娘顺势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拿起牵引绳,这次它没躲,任由她轻轻套上。

  “以后你就是我队友了。”她说,“我得给你起个名儿。你这一身灰扑扑的,叫‘小灰’怎么样?简单好记,接地气。”

  它没反对,只是轻轻蹭了蹭她。

  地府媚娘牵起绳子,回头喊了声:“狱角狼!走了!别装死了,再不走我把你昨天偷吃的事发玩家频道!”

  远处传来一声委屈的低吼,紧接着,一道黑影慢吞吞地跟了上来。

  一人两兽,开始往回走。

  路上,小灰一直走在她左侧,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碰到她的树枝。它体型庞大,走路却小心翼翼,生怕惊到路边的飞虫。

  地府媚娘时不时回头看它一眼,每次它都会轻轻晃晃脑袋,像是在说“我在呢”。

  走到一处开阔地,夕阳正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它身上。灰黑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漂亮吧?”她对狱角狼说,“以后咱们宠物军团又添一员猛将。”

  狱角狼瞥了眼小灰,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超了过去,明显吃醋了。

  地府媚娘笑得直不起腰:“你还争上宠了?那你上次为啥不敢进奈何桥地下停车场?怕老鼠?”

  狱角狼充耳不闻,只顾往前冲。

  小灰倒是憨憨地看了眼同伴的背影,然后低头蹭了蹭地府媚娘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她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你脾气真好,以后多教教它。”

  天边的云慢慢染成暗紫色,地府的夜又要来了。

  她牵着小灰,跟在狱角狼后面,沿着林间小路往主城方向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阴差,看见她牵着这么个大家伙,当场愣住。

  “这……这是新品种?”一个阴差结结巴巴地问。

  “宠物。”媚娘理直气壮,“合法驯养,手续齐全,编号已上传系统。”

  另一个阴差掏出终端扫了眼:“……还真有记录。玩家‘地府媚娘’成功收服未知高等凶兽,触发‘非标准驯化’成就,宠物军团规模+1。”

  “羡慕了。”第一个阴差叹气,“我天天巡逻,连个鬼影都抓不到,你倒好,直接带个 boss 回家。”

  “那你也去林子深处遛遛?”地府媚娘笑,“说不定能捡到青蛟王的幼崽。”

  “别别别!”两个阴差连连摆手,“我们这就回岗,坚决不乱跑。”

  告别阴差,继续前行。

  小灰似乎越来越放松,走着走着,竟主动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后背,像是在催她走快点。

  “急啥?”她回头,“前面又没火锅店等着你。”

  小灰不说话,只是用鼻子哼了哼,眼神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片曾经死气沉沉的林子,好像也没那么阴森了。

  风里有草木腐烂的味道,也有新芽破土的气息。

  她甚至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跑调跑到外太空,一听就是某个玩家在忘川河边直播。

  “挺好。”她自言自语,“地府总算像个能养活东西的地方了。”

  小灰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她。

  她笑了,握紧牵引绳,加快脚步。

  天边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几百米的枯树上,一枚监控符的红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数据悄然上传:

  【玩家“地府媚娘”成功收服未知高等凶兽,完成非暴力驯化,宠物军团规模+1,地府情感联结指数小幅上升,文化多样性+3%】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奖励提示。

  也没有成就公告。

  一切安静如常。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依旧平静。

  没有金光裂隙,没有妖王咆哮,没有战鼓轰鸣。

  只有一个人,牵着一头曾被视为凶兽的庞然大物,在暮色中缓缓前行。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灰走得很稳。

  狱角狼在前面带头,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这个新来的竞争者。

  地府媚娘哼起了歌,调子比刚才那个直播玩家还离谱。

  小灰听了会儿,忽然也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音节。

  不是吼,不是叫。

  像是在附和。

  她愣了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你还会和声?绝了!下回咱组个地府乐队,你唱低音,我来高音,狱角狼打鼓——它尾巴甩得够劲。”

  狱角狼:“……”

  它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小灰却越走越近,几乎贴着她手臂,像是生怕走丢了。

  她没察觉异样,只觉得今天运气不错,不仅收了新宠,连天气都配合。

  直到她转过一片石林,主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灯火隐约,人声渐起。

  她松了口气:“终于快到了,饿死我了,回去得煮碗阴气泡面。”

  她拽了拽牵引绳:“小灰,走快点,前面有食堂,我请你吃加班餐。”

  小灰没动。

  她回头:“咋了?累啦?”

  它没看她,而是转向右侧的密林深处,耳朵猛然竖起,鼻翼快速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怎么?”她顺着它的视线望去,“那边有啥?”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小灰却低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护在她身前。

  她愣了:“你……是在保护我?”

  它没回头,依旧盯着那片黑暗。

  她忽然觉得,这安静的夜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比如,刚才那首跑调的歌,怎么突然停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小灰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叫,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呼唤。

  远处,一声微弱的回应,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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