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浞执政第二十年。

  二十年沧海桑田,足以让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归尘。

  阳城早已不是当年简陋夯土王城,街巷规整、屋舍连绵、商旅往来不绝,九州富庶尽数聚于此地。

  田野岁岁丰收,部族年年臣服,兵甲整肃,律法严明。

  放眼望去,依旧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大夏盛世。

  可站在王庭侧首的陈越,看得比谁都透彻——

  盛世的壳,依旧光鲜。

  盛世的骨,早已发冷。

  二十年岁月,磨掉了寒浞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温润、中年沉稳。

  如今的他,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清瘦冷峻,眉眼覆着常年不散的阴翳。

  他依旧勤政、依旧明理、依旧不怠政、不荒淫、不害民。

  可他多疑、严苛、嗜权、控欲滔天。

  朝堂之上,无人敢私语、无人敢懈怠、无人敢结党、无人敢逾矩半步。

  百官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回话、每一次退朝,皆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早年的恩威并施,早已变成晚年的绝对掌控。

  而这一切异变的根,从来不是权位,依旧是那两个无解的字——长生。

  二十年,他看着满朝文武换了三代。

  看着当年随他夺权的旧部白发苍苍、衰老病逝。

  看着亲手提拔的年轻官员逐年变老、容貌更迭。

  看着王城草木枯荣二十轮、四时寒暑交替二十载。

  唯独陈越,分毫未变。

  二十年朝夕伴君、贴身随朝。

  陈越永远是那副年轻从容、岁月不侵的模样。

  不增一岁,不减一分,不老一丝。

  这永恒不变的身影,成了寒浞晚年最大的慰藉,也成了他最深的折磨。

  每日早朝,他抬眼便能看见立在殿侧的陈越。

  看见他,便想起自己逐年衰败的身躯、有限的寿元、注定归零的霸业。

  心魔日日啃噬,岁岁加深。

  散朝之后,百官尽退。

  大殿静得可怕。

  寒浞抬手抚过自己鬓边霜白,指尖触到粗糙衰老的皮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弃。

  “二十年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比往年低沉沙哑许多,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

  “我掌大夏二十年,四海无乱、九州安定、百姓富足、吏治清明。

  论治国,我远超太康,远超晚年后羿。

  论权谋,我隐忍半生,步步为营,从未一败。

  可到头来,

  我依旧挡不住白发、挡不住衰老、挡不住大限将至。”

  陈越静立躬身,以近臣之姿从容应答:

  “陛下治世二十年,国泰民安,功德载世。

  凡人寿元有数,自古圣贤、英雄、霸主,无一能逃。”

  “我知道。”

  寒浞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贪婪、有不甘、有依赖、有绝望。

  “我这一生,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太早窥见你的长生。

  若我不知世间有不灭之人,

  我便可安然接受生老病死,安然享受半生霸业,安然老去落幕。

  可我看见了。

  我日日看着你不老容颜,

  我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自己的平庸死亡。”

  人之痛苦,从不是一无所有。

  是见过永恒,再难安于短暂。

  二十年执念,早已入骨入血、无可拔除。

  寒浞缓缓走下王座,踱步殿中,语气冷得像深秋寒冰:

  “这些年,我愈发严控朝堂、严控百官、严控部族、严控兵甲。

  世人皆以为我晚年嗜权、生性多疑。

  他们不懂。

  我只是怕。

  怕我百年之后,我辛辛苦苦缔造的盛世崩塌。

  怕我一手稳住的山河再度战乱流离。

  怕我二十年功业,转瞬被人颠覆、被岁月抹去、被后世遗忘。

  我掌控得越紧,盛世便能稳得越久。

  可我偏偏……时日无多。”

  他不怕身前骂名,不怕世人忌惮,不怕百官畏惧。

  他只怕——死后万事成空。

  陈越看着他孤寂苍老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寒浞从来不是暴君。

  他只是一个太清醒、太聪明、太不甘的凡人帝王。

  他看透世事虚妄,看透霸业短暂,看透人生泡影。

  可看透之后,非但无法释然,反而愈发偏执紧抓。

  “陛下严控万事,可世事从不由人。”陈越轻声道,“盛世有起落,王朝有更迭,人间有兴亡。

  此乃天道轮回,万古不变。

  陛下能稳一朝,稳不了万世。”

  寒浞停步,缓缓回头,眼底带着一丝近乎苦笑的苍凉:

  “我何尝不知?

  可我明知不可为,依旧想拼尽余生,死死按住这即将流转的天命。

  我争不过长生,

  那我便争一世极致安稳。”

  话音落下,殿外侍卫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陛下,夏室旧部残余,于南地悄然聚集,私传旧主恩德,暗中收拢流民,渐成气候。”

  这条密报,放在往年,寒浞会淡然处置、从容抚平。

  可此刻晚年多疑、心神紧绷的他,瞬间眸色一冷。

  “夏室遗孤?”

  寒浞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生出久违的杀伐戾气。

  “我稳大夏二十年,太康流亡而死、后羿幽禁落幕,夏室早已断根。

  竟还有人敢借旧朝名义,暗蓄势力、动摇山河?”

  晚年的他,本就畏惧失控、畏惧变数、畏惧身后大乱。

  夏室残余暗流,恰好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陈越在侧,心底了然。

  历史的轮回,如期而至。

  寒浞夺权架空夏室、执掌盛世数十年,

  晚年朝政紧绷、君臣疏离、人心思旧,

  少康中兴的伏笔,已然悄然生根。

  他看得清清楚楚:

  南地暗流,不是骤起之乱,是天命反扑。

  夏室复兴,不是偶然,是王朝更迭的定数。

  寒浞看向陈越,沉声问道:

  “你久伴王侧,看透世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越垂眸据实而言:

  “暗流初起,未成大势,可安抚、可分化、可平息。

  但人心已疏、盛世已僵、君臣已隔。

  陛下严苛二十年,百官畏威而不怀德,百姓安业而不感恩。

  今日之乱在南地,来日之乱在朝堂、在人心。”

  句句真话,句句刺耳。

  寒浞沉默良久,脸色愈发沉冷。

  他不愿承认,自己亲手缔造的盛世,早已被自己晚年的偏执啃出裂痕。

  他一生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天下,

  唯独算不尽——岁月带来的人心更迭、天命轮回。

  “那我便杀。”

  寒浞语气陡然冷硬,带着晚年帝王的极致决绝。

  “凡夏室余党,尽数清剿。

  凡私传旧朝言论者,尽数严惩。

  凡暗中勾连异动者,尽数拔除。

  我余生有限,

  我要在我闭眼之前,扫尽一切隐患,

  保我寒氏山河,永世无乱。”

  心魔作祟,执念加深。

  曾经隐忍温柔、宽和治国的明君,

  为了守住自己短暂的霸业、对抗无解的岁月,

  终于走向严苛肃杀、高压控世的晚年。

  陈越轻声劝了一句,明知无用,依旧顺应近臣本分:

  “杀伐过重,只会人心更离。

  堵不如疏,严不如宽。”

  寒浞摇头,眼底尽是沧桑偏执:

  “我已无时间宽和。

  少年可隐忍、中年可从容、晚年只能决绝。

  我剩下的岁月,不多了。

  我多宽松一日,乱世便多一分机会。

  我多纵容一分,基业便多一分裂痕。

  我输不起。

  更输不起身后百年。”

  他转头看向立在光影之中、永恒不老的陈越,眼底带着无尽的怅然。

  “你真好。

  你不会老、不会衰、不会怕、不会慌、不会有大限将至的绝望。

  你可以从容看尽万古兴亡,无需紧抓、无需偏执、无需杀伐。

  而我,只是个被岁月催着落幕的可怜帝王。”

  一句话,道尽所有帝王的终局悲凉。

  权倾天下又如何?

  盛世在手又如何?

  权谋无双又如何?

  终究逃不过——年华老去、大限将至、霸业留不住、万事不由人。

  陈越静立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位从温柔少年蜕变为冷血帝王的人。

  看着他一生隐忍、一生筹谋、一生治世、一生辉煌、一生偏执、一生不甘。

  看着他赢了天下、赢了权谋、赢了人心,唯独输给岁月。

  大殿秋风穿堂,吹起君臣衣袂。

  一侧是垂垂老矣、心魔缠身、紧抓盛世不肯放手的末代雄主。

  一侧是万古不变、冷眼亲历、看尽兴亡无力回天的永恒近臣。

  盛世看似依旧鼎盛,

  裂痕已生、暗流已涌、天命已转。

  寒浞的安稳岁月,到头了。

  夏朝的终局大乱,临近了。

  少康的复兴之路,悄然开启了。

  而所有帝王逃不开的岁月心魔、长生执念、盛世空梦,

  依旧在这片华夏大地上,静静轮回,等待千年之后无数后来者,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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