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康中兴,大夏安稳。

  新朝气象清明,君明臣贤,吏治宽和,九州休养百年战乱后的满目疮痍。

  数十年光阴悠悠而过,人间寒暑交替,草木枯荣数轮。

  姒少康勤政爱民,守本心、弃痴念,不贪长生、不执虚妄,一心扎根万民山河。

  大夏迎来了整个夏代最温润、最安稳、最绵长的太平盛世。

  朝堂无苛杀、无猜忌、无高压。

  百官无需畏祸缄口,百姓无需惊惧度日。

  乱世戾气散尽,人间烟火重燃。

  陈越依旧身居王庭常侍之位,朝夕随朝,伴君旁观。

  数十载岁月,帝王渐渐中年,朝臣换了一批又一批,王宫旧人逐年凋零。

  唯独他,眉目依旧、身姿依旧、风华依旧。

  世人只当他天生气质不凡、驻颜有术,从无人往“长生不灭”的逆天层面揣测。

  寻常臣子、宫人、将士,只觉这位陈先生温和淡泊、待人赤诚、不争不抢,是朝堂最干净的人。

  帝王皆知真相、代代删他痕迹、人人暗藏执念。

  唯独凡人挚友,懵懂真心,待他如初。

  数十年盛世光阴,陈越并非终日冷漠旁观。

  万古岁月太漫长,冷眼看兴亡太孤寂。

  在这温和安稳的少康盛世,他第一次主动接住了人间的烟火,交到了一位毕生挚友。

  此人名叫——季伯。

  季伯年少随少康北伐,从龙起兵,文武双全,心性敦厚、坦荡赤诚。

  不结党、不贪权、不媚上、不欺下,一生只为家国安稳、黎民安居。

  初入朝堂时,他见陈越常年静默侍立、待人温和、看透世事却从不多言,心生亲近。

  旁人畏陈越神秘、畏帝王看重、畏他异于常人的不变容颜。

  唯独季伯,全然不忌,真心相交。

  闲暇之时,二人常于王宫庭中对坐饮茶。

  谈山河治乱、谈民间疾苦、谈风云起落、谈人间烟火。

  季伯谈家国理想,陈越谈世事规律。

  一人热血入世,一人万古旁观。

  季伯从不追问陈越为何常年不老、从不窥探异处、从不心生贪念。

  他只当这位友人,是天生清雅、得天独厚。

  “陈兄,你性子通透,我这一生遇人无数,唯独与你相处最安心。

  你不争权、不谋利、不阿谀、不猜忌,

  这浑浊朝堂、功利人间,唯独你干净如初。”

  这是季伯常说的话。

  数十年相交,二人是君臣,更是知己。

  朝堂之上各司其职,朝堂之外坦诚相待。

  季伯遇困,陈越轻声点拨世事规律。

  陈越孤寂,季伯携酒陪他夜坐庭前。

  漫漫万古,陈越第一次拥有不带忌惮、不带贪婪、不带目的的纯粹友情。

  他会为季伯的赤诚动容,会为这份知己珍惜,会在盛世安稳的岁月里,暂时忘却万古孤独。

  他甚至一度错觉——

  岁月静好,人间长久,知己常伴,兴亡遥远。

  可人间从无长久。

  盛世第四十二年,秋。

  季伯年近七十,半生为国操劳,积劳成疾,卧病在家。

  岁月从不饶人。

  当年意气风发、随主北伐、挥斥方遒的少年将领,

  如今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气脉衰败。

  唯有陈越,依旧是数十年前初见的模样。

  这日午后,陈越独自出宫,去往季伯府中探病。

  府邸清净,花木半枯,秋风穿院,满是暮年萧瑟。

  卧榻之上,季伯虚弱躺卧,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看见推门而入的陈越,浑浊的眼眸微微亮起,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陈兄……你来了。”

  数十年知己相交,无需君臣礼数,只剩老友温情。

  陈越走到榻前,静静看着衰老沧桑的友人,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酸涩与沉重。

  他见过帝王落幕、枭雄惨死、王朝崩塌、山河破碎。

  他看过无数生离死别,从前只是旁观者的苍凉。

  可今日,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人间羁绊,走向终局。

  “今日秋风寒,你身子弱,该好好静养。”陈越声音轻缓。

  季伯微微摇头,费力抬眼,望着数十年从未变老的老友,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疑惑,却无半分恶意与贪念。

  “陈兄……我活了近七十载。

  我看着陛下从少年变中年、变暮年。

  看着满朝同僚青丝变白发、壮年变枯骨。

  看着儿孙长大、老友凋零、山河换貌。

  唯独你……数十年,分毫未变。”

  他一生敦厚,从不多问异事,可临至终局,终究察觉了这匪夷所思的差距。

  但他没有觊觎、没有求索、没有疯狂。

  只剩纯粹的感慨与惋惜。

  “从前年少,只觉你天赋异禀。

  如今垂暮方知,你或许……本就不属于这人间流年。”

  季伯轻轻喘息,笑得坦荡温和:

  “无妨。

  人各有命,寿各有数。

  我这一生,随主复夏、安定九州、护佑万民、无愧家国。

  此生最幸,便是得陈兄这一位知己。

  我知你通透、知你清冷、知你看透世事。

  可我走之后,这世间,又只剩你一人了。”

  一句话,瞬间击穿陈越万古冰封的心。

  是啊。

  帝王会老、权臣会死、王朝会灭、山河会改。

  就连真心待他、赤诚相交的挚友,也会先走一步。

  所有人都是他生命里的过客,只有他自己,永远停留。

  从前看兴亡,是史。

  如今送故人,是心。

  陈越静静立在榻前,眼底第一次泛起万古从未有过的落寞与伤感。

  他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衰,可他会痛、会惜、会难过。

  “我会想你。”

  短短三字,轻得像秋风,重得压垮千年孤寂。

  这是他万古以来,第一次直白承认自己的思念与不舍。

  季伯闻言,眼底泛起暖意,虚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袖。

  “无需悲伤。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本就有终。

  我活够了、活值了、活无愧了。

  唯一遗憾,

  便是不能再陪你庭前饮茶、夜话山河。

  往后盛世安稳,你替我,多看几眼这太平大夏。

  替我,多看几眼人间烟火。”

  说完,他缓缓闭眼,气息渐微。

  半生忠良,一生坦荡,一世知己。

  安然落幕,归于尘土。

  窗外秋风簌簌,落叶纷飞。

  一世挚友,自此永别。

  陈越独自立在空寂的卧房之中,静静伫立良久。

  没有哭声,没有失态。

  只有一种沉到心底、漫过万古、无处排解的孤独与悲伤。

  史书不会记载季伯的落幕有多温柔。

  不会记载他们数十年知己情深。

  更不会记载,这位万古不灭的旁观者,

  为一个凡人朋友,真正动了心、落了怅、伤了情。

  他终于彻底懂了自己的宿命——

  长生不是恩赐,是无尽的送别。

  世人几十年一轮离合,我万古一轮孤身。

  所有人陪我一程,我送所有人一生。

  昔日有帝王求长生疯魔,

  如今他知,长生最恐怖的从不是无解天命,

  是岁岁相识、岁岁深交、岁岁送别、岁岁孤身重来。

  回王宫的路上,秋风萧瑟,落木满街。

  盛世依旧繁华,百姓依旧安乐,朝堂依旧安稳。

  世间一切如常。

  唯独他,少了唯一的人间知己。

  回到大殿,少康端坐王座,看着独自归来、眉眼覆着淡淡哀寂的陈越,心中了然。

  帝王通透一切。

  他知晓陈越与季伯数十年至交,知晓此番故人离世,他必心生悲戚。

  少康沉默良久,没有劝慰,没有多言。

  身为帝王,他看透长生真相,看透万古孤独。

  凡人寿短,知己难留,万古独存,必受万代别离之苦。

  这一刻,连帝王都生出一丝悲悯。

  原来人人艳羡的长生,

  是人人承受不了的、无尽无期的、岁岁丧友的极致孤苦。

  少康依旧恪守古规,下令史馆:

  凡陈越与季伯相交私录、闲谈痕迹、过往交集,尽数抹去。

  青史依旧无字,后世依旧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万古不灭的异人曾在夏朝拥有挚友,

  无人知晓他曾为凡人落泪、为离别伤怀。

  盛世依旧绵延,岁月依旧流转。

  朝堂人事依旧更迭,人间烟火依旧生生不息。

  唯独陈越心底,多了一道万古不褪的疤。

  自此往后,

  他依旧会在每个朝代结交新友、遇见知己、接住人间温暖。

  也依旧会一次次亲眼看着友人老去、离世、消散。

  岁岁相逢,岁岁别离。

  人间万场热闹,终剩他一人万古冷清。

  万古兴亡皆可看淡,

  唯独人间故人,次次难忘,次次心疼。

  大夏盛世依旧,

  而万古独行者的孤独,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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