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动作一顿,白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

  虽这么说,手下的力道却更轻柔了几分,还一直给她呼伤口。

  许迁茴疼得直抽冷气,龇牙咧嘴地反驳。

  “你进京才多久,怎么已经学会汪叔的话了。这教训人的口吻,简直一模一样。”

  沈怀瑾没搭腔,将最后一点血污仔细清理干净。

  翻卷了皮肉的伤口足有两寸多长,看着极为骇人。

  他咬牙抬头:“你什么时候才能小心一点?”

  许迁茴噘着嘴,很是不服气:“我也没想到吃顿饭会碰上这等无妄之灾。现在好了,还被一个疯子给盯上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买凶把安王世子暗杀了。

  以免再生出祸患。

  沈怀瑾没理会她的抱怨。

  转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瓶烈酒。

  拔掉木塞,浓烈的酒气逸散开来,直接压住了血腥味。

  他侧过身,将左臂伸到许迁茴嘴边。

  “忍着。”

  许迁茴看着那截结实的小臂:“不过是个小伤,至于弄这般大阵仗……”

  话音未落。

  辛辣的烈酒当头浇在伤口上。

  灼人的剧痛直冲脑门。

  许迁茴双眼一黑,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

  唔唔唔!

  痛痛痛!

  实在太痛了!

  牙齿深深陷进沈怀瑾的小臂肉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口腔。

  那只按住她手腕的手骨节凸起,青筋直冒。

  偏偏硬生生忍住没有抽回,任由她咬着。

  许迁茴痛得直冒冷汗,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等到那股要命的痛劲儿过去,她才无力地松开嘴,整个人瘫靠在引枕上大口喘气。

  沈怀瑾拿过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白纱一圈圈缠妥,打了个漂亮的结。

  “五日内不可沾水。”他头也不抬地收拾药箱,将纱布和药瓶分门别类放好:“不可食辛辣海味,这两日喝些清粥养着。”

  两人距离极近。

  他俯身收拾东西时,衣袖堪堪擦过许迁茴的脸侧。

  一股熟悉的冷冽香气钻入鼻腔。

  有别于寻常药铺里的苦涩,这味道极淡,透着股草木的清香。

  许迁茴凑近几分,鼻翼翕动:“小怀怀,你身上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沈怀瑾动作未停,顺手将空了的酒瓶丢进竹篓。

  “我是个大夫,整日与药草打交道,身上有药味再正常不过。”

  借口找得无懈可击。

  许迁茴将信将疑地靠回引枕,目光仍在他身上打转,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沈怀瑾擦干手上的水渍,看着她:“你过几天从国公府出来哪儿也不要去,直接回自己院子。”

  许迁茴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门外传来楚云辞关切的询问声。

  许迁茴站起身,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裙摆,推门离去。

  医馆里间安静下来。

  更漏里的沙子簌簌下落。

  沈怀瑾走到水盆前,清理用过的棉布和残药,里间屏风后走出一道张扬的红艳身影。

  福安公主摇着团扇,大剌剌在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你还真是疼她呢。”

  语气里满是戏谑,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沈怀瑾长袖上渗出点点血迹。

  啧啧,看着就疼。

  沈怀瑾将带血的棉布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来,很快烧成灰烬。

  “你那酒楼该好好修缮一番了,省得再碰到这种事累人受伤。”

  这话护短护得理直气壮。

  福安公主露出一排齐整的小白牙,笑得花枝乱颤。

  “皇兄,你与其让我费尽心机暗中相助,何不直接表明身份自己护着她?”她收拢团扇,手肘撑在方桌上,托着下巴看他:“堂堂二皇子亲自出马,这京城里还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沈怀瑾端着水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梗。

  良久,他摇了摇头。

  “我与她自幼相识,这样相处很好,习惯了。”

  习惯了......做她身后那个可以依靠的人。

  福安公主撇了撇嘴,活像个操心儿女婚事的老嬷嬷。

  “不是我说,你真要早做准备了。她现在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一身的麻烦还没甩干净。你若真对她有意,可得好好想想如何说服父皇母后。”

  “你的婚事和太子哥哥的一样,都绝非儿戏。”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沈怀瑾转动着手里的空杯子,目光落在杯底的残茶上。

  “不需要。”

  “为何?”

  沈怀瑾偏过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她,并不喜欢我。”

  “皇兄你是学医学傻了吧?”福安公主满眼恨铁不成钢:“如今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也不喜欢。再者说,蔺家那两兄弟谁能比得上你?”

  她掰着手指头数算。

  “唯一能与你抗衡的,大概也只有楚小将军了。”

  “但他那爹娘是个糊涂蛋,一心只想让他娶那要命的妻妹,我看他们成不了。”

  沈怀瑾没接这个话头,反问:“萧世承你怎么打算的。”

  话题转得生硬,但意思明显,他是怕那疯子去找许迁茴的麻烦。

  福安公主咂了咂嘴,翻了个大白眼。

  “你看你,三句话离不了她。”

  “啰嗦,快说。”

  “还能怎么办?”福安公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蔺左卿那头查不出半点证据,我看他还有的嚣张。”

  沈怀瑾抬起头,眸光深沉。

  烛火映照下,那双清冷的眼眸深不见底。

  “派人找个时机,把他做了。”

  轻飘飘的八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福安公主吓得跳起来。

  “疯啦你!你是想被父皇打死吗?竟敢说这种话。”

  她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才压低声音警告。

  “我可和你说了,你暗卫私下保护许迁茴可以,但绝不能让人去杀萧世承。”

  “否则西北乱起来,那是要生灵涂炭的。”

  沈怀瑾冷笑,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叔不敢。”

  “是,他是不敢。但萧世承是皇叔的独苗苗,身边跟了不少帮手。你能保证一击即中不留活口?”

  她逼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

  “况且许迁茴的锦囊你忘了?咱们那位好堂兄啊,所图甚大。你现在杀他,等同于打草惊蛇。”

  沈怀瑾没再说话,只看着跳动的烛火,掩去眼底的杀意。

  ......

  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灌进小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国公府慈安堂偏院,几只秋虫在墙根底下不知疲倦地鸣叫。

  许迁茴下车后直接回到慈安堂偏院,正要伸手推开卧房的门。

  “吱呀。”

  木门先一步从里面拉开。

  昏黄烛光下,只见傅氏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已经见底,显然是等了许久。

  许迁茴掩去脸上的倦色,迈过门槛走进去。

  “这么晚了,姨母怎么在这?”

  她走上前去,作势要关上半开的窗子。

  “夜深露重,姨母当心着凉。”

  傅氏没有接那番关切的客套话,目光直勾勾盯着许迁茴的脸,带着审视与探究。

  “老夫人她……”

  “到底有没有派人去害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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