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风声骤起,吹落了一树枯叶。

  蔺左卿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玉金簪,脑子里全是刚刚听到的事情。

  祖父的癖好。

  老夫人的纵容。

  父亲的身世。

  还有许迁茴跳河前那绝望的回眸。

  他自以为清正高洁的国公府,内里竟是这般腐臭不堪。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血脉,污浊肮脏。

  他,不过是个连来路都说不清的野种。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蔺左卿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咽了下去,步履蹒跚着朝蔺如兰的院子走去。

  蔺如兰院里点着灯。

  她刚从丫鬟手里接过热茶,便见蔺左卿浑身湿透地跨进门槛。

  雨水顺着他官服下摆往下滴,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支沾血的金簪。

  “兄长?”

  蔺如兰忙起身,见他脚步虚浮,赶紧扶了他一把。

  蔺左卿却像感觉不到,只盯着她问:“许迁茴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蔺如兰愣在原地。

  “她怎么了?”

  “我问你,三年前,她在府里到底经历过什么。”蔺左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蔺如兰脸色一下变了。

  外头风雨拍打窗纸,屋里却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轻响。

  她不敢看蔺左卿的眼睛,半晌才低下头,小声道:“我原本不敢信的。”

  蔺左卿喉结滚动,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起。

  “说。”

  “三年前,母亲把所有消息都压下去了。那阵子府里换了不少下人,偏院的嬷嬷也被发卖出去。我只听人偷偷说过,表妹病得很重,像是小产了。”

  蔺如兰咬住唇,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那些人胡说。直到上回在母亲屋里,我听见母亲和她争执。母亲说,她那孩子没了,是她自己没福气,怪不得旁人。”

  蔺左卿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角,指尖将桌沿抓出一道白痕。

  蔺如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越发不敢停。

  “许姐姐真的有过孩子。孩子没保住后,母亲便让人把她送去江南,还不许任何人提起。兄长,你那时候不在府里,我也不敢问。我以为母亲只是嫌她出身低,怕她赖上国公府……”

  “不是嫌弃出身。”

  蔺左卿忽然开口。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金簪,指尖沾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一片。

  傅氏明明知道。

  她知道许迁茴怀了谁的孩子,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甚至当初,还是傅氏亲自把许迁茴送进他的房里。

  他那时醉得厉害,醒来时只记得许迁茴衣衫凌乱地缩在角落。

  母亲当时只说,既然他们情投意合,以后等他高中便成亲吧。

  他信了。

  后来许迁茴有孕,傅氏却告诉他,她只是因贪图国公府富贵而撒谎。

  他也信了。

  蔺左卿只觉得胸腔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时许迁茴在雨中苦苦哀求的模样,全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他忽然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吐在地上。

  “兄长!”

  蔺如兰吓得脸色煞白,扑过去扶他。

  蔺左卿抬手推开她,喘了两口气,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父亲不是祖母亲生。”

  “祖父那些事,也是真的。”

  “母亲杀了祖母。”

  他像是在说几件毫不相干的事,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蔺如兰完全听不明白,只看见兄长握着那支簪子,转身往外走。

  “兄长,你要去哪儿?”

  蔺左卿没有回头。

  “替她讨一个公道。”

  天色尚未大亮,京城长街上行人寥寥。

  蔺左卿披着一身雨水,穿过半座城,停在了都察院外。

  那面巨大的登闻鼓立在石阶前,鼓面被雨洗得发亮。

  守门衙役认出他,连忙撑伞上前。

  “世子,您这是……”

  蔺左卿拿起鼓槌。

  青书一路追来,看到这一幕,魂都吓飞了。

  “世子不可!登闻鼓一响,便是告御状,您这是要把国公府全都送上断头台啊!”

  蔺左卿没有理他。

  第一声鼓响,震得街边店铺的门板都颤了一下。

  第二声,雨幕里渐渐有人停下脚步。

  第三声落下,蔺左卿掌心被震得发麻,伤处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他却仍举着鼓槌。

  “臣蔺左卿,状告国公府主母傅氏,杀害婆母,谋害亲族,欺瞒朝廷。”

  “另告荣国公一脉血统存疑,德不配位,不配承袭爵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街哗然。

  而此时,国公府侧门外。

  许迁茴站在马车前,赶车的是老黄。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国公府的匾额,径直上了马车。

  回到新宅,青衣抱着白泽站在门边迎接。

  白泽欢喜地上来扒拉她的裙摆。

  许迁茴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看向青衣。

  她眼底有些疲惫,却还是轻轻笑了笑。

  “过去了,都过去了。”

  ......

  许迁茴回了房间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

  青衣守在外间,谁来也不肯放进来,连楚云辞派人送来的帖子都被压在了桌角。

  直到第二日下午,院中落满了日光,许迁茴才缓缓睁开眼。

  手上的伤还在疼,她起身有些急,闷哼了一声。

  青衣听到动静,端着温水进来。

  “小姐可算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奴婢都快急死了。”

  许迁茴接过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外头如何了?”

  青衣欲言又止。

  “国公府被封了。昨儿一早,世子敲响登闻鼓的事传遍了京城。听说傅氏、国公爷,还有二公子和四小姐,全都被京兆府带走了。”

  许迁茴捧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她想过蔺左卿会查,会怀疑,却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登闻鼓一响,便没有回头路。

  他亲手把国公府推到了刀口上。

  “对了,沈大夫来了。”

  青衣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怀瑾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药箱,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温和。

  可他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卫,却穿着宫中禁军的服色。

  许迁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已有了答案。

  “青衣,你先带白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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