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萧郎是路人 第29章 嫌犯西逃赴陂渠

小说:从此,萧郎是路人 作者:周兰萍 更新时间:2026-07-18 19:11:35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留了一只——他说另一坛是送给别业管事的,提着走了。“

  上官路人走到案前,取过那只剩下的酒坛,坛口用泥封着,拆开后里面的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将酒坛倒过来时,坛底有一层薄薄的绿色沉淀,像是有人用同一只酒坛装过湖水的痕迹。

  董长庚每次来劝酒,用的酒坛都是事先用镜湖湖水涮过的。

  只要有人喝了那只坛子里的酒,就会摄入比旁人浓度高得多的水藻毒素。

  他不是下毒的人。

  他是加速器。

  每一个被他劝过酒的人,都在那顿饭后的十二个时辰内走向了湖边。

  第二天天亮,杜五郎带人封了董长庚的棺材铺。

  铺子后院的水缸里泡着七只同样的酒坛,坛底都有一层镜湖绿藻的沉淀。

  棺材铺的账册上记录着最近一个月内他与镜湖别业的所有往来——每隔三天送一批棺材钉和松香,每次送完之后都会在别业留宿一晚。

  “他每次留宿的那一晚,都会劝一个不同的人喝酒,“杜五郎将账册啪地摔在棺材铺的柜台上,“劝完了,第二天那人就死了。七天七个人,一模一样。“

  “董长庚人呢?“

  “跑了。铺子后门有新鲜的车辙印,往西去的。“

  西。

  千金陂的方向。

  上官路人站在棺材铺的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台面。

  董长庚昨天在水榭外的柳林边停下来的那一眼——他已经认出了柳林里有人。

  他连夜跑了,跑向千金陂的方向,去给那条“新备线“传递镜湖已经暴露的消息。

  上官路人走出棺材铺,日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南城的瓦檐上。

  她站了片刻,将七件信物中的第五件——绣娘那卷银线绣图——从怀中取出,在日光下展开。

  图上千金陂那个未被标注深度的点上,已经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

  圈不是她画的,是绣娘生前最后用的那支笔的笔迹——她在死了之后,还有人替她在这张图上补上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的墨迹还是暗红色的,像半干的血。

  “霍小怜。“上官路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霍小怜从棺材铺隔壁的巷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去跟萧郎君说——镜湖七死案的嫌犯往西逃了。让他不用等我先上路,我会在千金陂南岸第三石墩跟他会合。“

  霍小怜把那半块胡饼往嘴里一塞,翻身骑上杜五郎留在巷口的马,一夹马腹往城西方向奔了出去。

  上官路人将银线绣图折好放入怀中,摸了摸腰袋里的解药和银针。

  风从城南灌进来,吹动她耳后的发丝。

  她快步走出南城门时,日光正好爬到城墙垛口上,把整座洛阳城照得明晃晃的。

  而城西四十里外,洛水上游的千金陂在等她。

  千金陂在午后日光里像一条横卧在洛水上的巨蟒。

  上官路人骑马赶到时,远远看见那道青石砌成的水坝从南岸延伸入河心,坝身三丈余高,将上游来水分流成两股——一股继续沿主河道奔涌,一股顺着引水渠灌入洛阳城外的千顷良田。

  坝面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水汽弥漫,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铁腥味。

  她勒马停在岸边,目光扫过整座水坝。

  南岸第三座石墩是坝体向南延伸出去的一段加固支墩,露出水面约莫一人高,石面方正,四角各有一道凹槽,像是用来卡木桩的旧孔。

  她下马走近石墩,蹲下身。

  石墩背水面朝西,常年被水流冲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钙化沉积。

  但她在石墩的北侧面找到了一处与其他部位颜色不同的区域——灰白色中透着一丝青灰,像是被人用新石料补过的。

  她取出银针沿着补缝的边缘刮了一圈,刮下来的碎屑中有细密的白色粉末。

  她放在舌尖尝了极少一点——生石灰。

  棺材铺董长庚常备的那批生石灰,用途不止是加速镜湖藻类繁殖,还有一部分用在了千金陂南岸第三座石墩的修补上。

  有人在这座石墩里藏了东西,用生石灰混了细沙重新抹平了表面,防水防潮也防人细察。

  上官路人在石墩侧面那道补缝上又刮了两刀,碎屑层层剥落,露出下面一截深色的硬角。

  她用手将那截硬角周边的石粉一点点抠净,露出原来是一枚铁钉帽——方头的,泛着锈色。

  铁钉钉入石墩的位置不正,像是匆忙之间敲进去的。

  她用银针沿着铁钉帽边缘的缝隙往外撬,铁钉松动之后被她整根拔了出来。

  钉孔里封着一小卷油纸,用细绳系紧。

  她取出那卷油纸展开,里面包着一枚暗红色的圆形骨片——与流杯池底那七颗骨珠同材质,但形状扁平,约莫两寸直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

  骨片的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不似梵文、不似藏文,像某种更古老的符号系统。

  骨片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水枢。

  第六件信物。

  水枢。

  “水“字旁边有一道细线,沿着骨片边缘走了一圈,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指向引水渠的方向。

  上官路人将骨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在铁钉孔洞中摸了一遍。

  孔洞底部还有一层软软的、像膏泥一样的东西,她挑出来闻了闻——是桐油混了蜂蜡,防水密封的旧法。

  藏这件东西的人做得非常仔细,油纸裹了三层,外面还涂了蜡封。

  她将骨片妥帖收入怀中,把铁钉重新塞回孔洞中,用掌心将刮下来的石粉抹回去掩住痕迹。

  站起身时,她的余光扫到引水渠下游的闸口边有一个蹲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衣,头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捏着一根竹竿在闸口边拨弄什么,看上去像是寻常的护渠工。

  但他的手势不太对——拨弄的频率太高了,像是在给什么人打暗号。

  上官路人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只是牵着马缓缓往岸边走。

  走到马身完全遮挡住侧后方视线的位置时,她迅速从腰袋中取出那枚水枢骨片,用指尖沿着背面“水“字旁边那道细线的方向快速定位——线尖指向引水渠闸口下游约莫二十丈处。

  那个护渠工蹲的位置,恰好就在那个方向。

  “水枢“指向的不是某个地点,而是某个人。

  千面阁的信物不全是“物“,有些是“人“。

  她翻身上马,沿着河岸不疾不徐地往下游骑了半里,然后在一棵老柳树下系了马,装作坐在树下歇脚喝水,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护渠工。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穿酱色短褐的矮胖身影从西边沿着河岸走来——董长庚。

  他走到闸口边与那个护渠工碰了面,两人交谈了不过三言两语,董长庚便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隔得太远看不清,但上官路人看见了那只手递出去时反出来的光——铜绿色的。

  青蚨钱。

  护渠工接过青蚨钱,揣入怀中,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董长庚。

  董长庚接过之后迅速藏进袖中,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上官路人起身跟了上去。

  董长庚的步伐很快,但并不慌张。

  他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拐入河岸南面一片荒废的旧采石场。

  采石场里堆满了废弃的石料和半成品的条石,灰色的石堆在午后的日光里投出交错的阴影,像一座露天的石阵。

  董长庚绕过几堆石料,在一面半塌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件从护渠工手里换来的东西——一只小指长短的铜管,管口用蜡封着。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撬开封蜡,将管内的东西倒进掌心里。

  是一小卷帛,薄如蝉翼。

  上官路人从他身后约莫五丈处的一堆条石后现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空荡荡的采石场里:“董掌柜,那卷帛里写的是千金陂备线的新启动地点,还是替你杀吴掌柜的新指令?“

  董长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握着小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在评估身后的距离、退路和对手的威胁程度。

  “你从镜湖别业一路跟着我来的?“

  “你从柳林边那一眼认出了我,连夜跑了,跑得那么急,不是为了躲追捕,是为了赶在封线之前把'斗眼已失'这条消息传到千金陂来,“上官路人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但你到千金陂之后发现备线换人了——原来管闸的老吏韩某已经不在,顶替他的那个护渠工是棋手新布的耳目。“

  “你用青蚨钱跟他做了交换,从他那拿到了新指令。“

  董长庚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此刻完全变了——眉毛压得很低,眼神尖利,嘴角往下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很聪明。但聪明人一般死得很快。“

  “巧了,“上官路人从腰袋中取出那枚水枢骨片,日光下暗红色的骨面泛出温润的光泽,“我这人最怕死,所以随身带着能挡灾的东西。“

  董长庚的目光在那枚骨片上停了一瞬。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了——他认得这件东西。

  “水枢……你从第三座石墩里取出来的?“

  “你替棋手藏这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

  董长庚将小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刀刃朝上:“藏东西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个传信的。“

  “传信给谁?“

  “给我该传的人。“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往侧面一闪,冲进石堆之间的缝隙里。

  上官路人拔步追上去,但采石场的石堆错落复杂,董长庚对地形明显比她熟得多,几个转折之后便消失在石壁拐角。

  上官路人站在石堆中间,听见远处河岸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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