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无耻!”

  姬如雪气得半张着嘴。

  高贵圣洁的大炎长公主,此刻被一群散发着尿骚味、汗臭味跟血腥味的底层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进退两难。

  她引以为傲的权谋,她从小学的帝王心术,在陆景这种不要脸的地痞流氓战术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陆景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

  他冲着姬如雪咧嘴一笑,压低声音。

  “只要我没道德,你们就绑架不了我。”

  从泥坑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顺手把精钢马刀扛在肩膀上。

  “今天不把贪墨的粮草吐出来,谁也别想走出第八营!”

  “交粮!”

  “吐出来!”

  外围的士卒们跟着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连远处维持秩序的督战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但看到是第八营这群最不要命的疯子在闹事.

  督战队的人很默契地转过头,假装看风景。

  姬如雪咬着牙。

  她知道,陆景这是在敲诈。

  赤裸裸的、当着几百人的面敲诈勒索。

  但她没得选。

  一旦引发士卒营哗变,她这个微服出巡的长公主就会死在一场“意外”的暴乱里。

  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陆景刚才那句“赵百户来查房,她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已经把她最后一点身份威慑撕了个干净。

  在这些士卒眼里,她不是什么大炎长公主。

  她只是个落进泥坑里的京城贵人。

  贵人身上,有油水。

  “好。”

  姬如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着酸臭味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杀意已经被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陆伍长昨夜护驾......有功。

  “本宫......赏你。”

  姬如雪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护卫长。

  “把我们带的随身干粮,拿二十斤出来,给他。”

  护卫长抬起头。

  “殿下!那可是我们仅剩的口粮!给了他,我们吃什么!”

  “给他!这是命令!”

  姬如雪声音拔高,带着决绝。

  护卫长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狠狠瞪了陆景一眼,还剑入鞘。

  转身从行囊夹层里翻出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装的,全是压得极实的炒熟精麦跟风干肉干。

  东西不多,却都是北玄军高级将领才能吃到的精粮。

  两袋粮食被扔在陆景脚边的泥水里。

  陆景是前一秒还在控诉被抢劫的悲惨伍长。

  下一秒就弯下腰,麻溜地把两袋粮食拎了起来。

  掂了掂分量。

  “二十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咧开嘴,笑得像个刚做成一笔大买卖的奸商。

  “多谢长公主殿下赏赐。殿下真是大炎之福,边军之光。”

  他转过身,冲着周围的士卒们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误会一场,京城来的贵人不仅没抢钱,还体恤咱们戍边辛苦,特意赏了精粮!”

  “都排队喝粥去!谁敢在这聚众闹事,老子第一个削他!”

  士卒们看着陆景手里那两个鼓囊囊的粮袋,直咽口水。

  但昨晚陆景杀人的狠辣还历历在目。

  这小子不仅是个疯狗,还是个能从京城贵人手里讹出粮来的活阎王。

  惹不起。

  人群慢慢散开,骂骂咧咧地重新排队去了。

  一场即将引爆的哗变,被陆景用最无赖的方式化解,顺带也彻底坐实了他“疯狗”的人设。

  姬如雪看着陆景拎着粮食转身走向营帐的背影,眯起眼睛。

  但她暂时不能离开第八营。

  现在出去,没有信物,没有补给,随时会被潜伏在北玄军里的内鬼暗杀。

  赵赫昨夜被陆景当众逼退,短时间内不敢明着对这片营地动手。

  而陆景虽然无赖,虽然混账,虽然满身反骨......

  可他有战力,有地盘,还有这些士卒们刚刚生出来的几分敬畏。

  这是她眼下能抓到的,最恶心,也最稳的一块烂木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要留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士卒营里,看着这个叫陆景的混账,看他怎么在这个修罗场里挣扎。

  只要有机会......

  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把这只疯狗的皮剥下来,做成脚垫。

  陆景扛着二十斤精粮,美滋滋地往自己那顶破烂营帐走。

  这波敲诈赚大了。

  二十斤精粮,在士卒营这种地方,足够买好几条人命。

  路过伙房的时候,刚好看见瘦猴从帐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袋。

  “景哥,肉干?”

  陆景从袋口摸出一小条风干肉,随手丢过去。

  瘦猴一把接住,饿狗一样的,刚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娘的,咸的!”

  陆景自己也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硬得硌牙。

  可肉香跟盐味一化开,真彼之母之爽。

  校场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冻泥的声音。

  陆景转头看去。

  十几名督战队士卒押着两辆运粮车,正从第八营伙房后面往外走。

  车上原本该装着今明两日的糙米跟豆料,现在只剩下几只空麻袋耷拉在车辕边。

  几个伙夫站在旁边,脸色灰白,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两名士卒想上前拦,被督战队一鞭子抽翻在泥水里。

  “主将大营手令!”

  带头的督战队队正扯着嗓子喊。

  “第八营昨夜防守不力,死伤过半,已无先锋营之实。奉顾长风顾幕僚令,暂扣第八营剩余粮车,统一调配!”

  “有敢阻拦者,按哗变论处,立斩!”

  这话一落,刚刚散开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破碗里的稀粥还冒着热气。

  可那点掺沙子的棒子面糊糊,连半顿都顶不了。

  一个瞎眼老兵站在人群里,低声骂了一句。

  “顾长风那条毒蛇,早就想把第八营这块地吞了。”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问:“顾长风是谁?”

  “主将帐里的头号幕僚。”

  老兵吐出一口唾沫。

  “赵赫那条狗昨夜吃了亏,天还没亮就往主将大营递了战损折子,说第八营损失惨重,已无先锋之力。顾长风正好借题发挥,把咱们的粮先掐了。”

  “没粮,三天都不用,咱们自己就得乱。”

  陆景站在原地,运粮车从他眼前慢慢过去。

  几百个士卒端着破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活路被拉走。

  督战队手里的弩机,已经全部抬了起来。

  陆景眯了眯眼,转身跨进自己那顶破烂营帐。

  帐子里安静得很。

  瘦猴缩在墙角,两眼发直,像丢了魂一样。

  沈清秋站在草席边上,唇色苍白。

  听到陆景进来的声音,她转过头。

  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警惕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惊恐。

  “你看见了?”

  陆景把粮袋扔在地上,眉头一挑。

  “伙房空了?”

  沈清秋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向营帐外头校场另一侧的方向。

  “运粮车......”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刚刚督战队的人传了主将大营的手令。赵百户昨夜回营后,向顾幕僚递了战损折子,说第八营死伤过半,已经失去了作为先锋营的资格。”

  沈清秋眼底透出深深的绝望。

  “顾长风顾幕僚下令,把第八营剩下的所有运粮车,连带伙房里的最后几袋糙米......全拉走了。”

  陆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全营断粮。

  在这大雪封门、刚刚经历血战的雁门关外。

  断粮就意味着几千个士卒,要在接下来三天内,变成互相啃食的恶鬼。

  陆景看着地上那两袋刚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顾长风?”

  他眼神一沉,走到帐篷破损的窗口,看向远处主将大营的方向。

  “这老小子,是想把整个第八营的人,活生生饿成蛊盅里的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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