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得更紧了。

  昨夜那句“去南门外进点大货”,没能立刻成行。

  陆景右腿伤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梁照夜难得说了句人话,断定他再折腾一趟,十有八九得锯腿喂狗。

  出城的事压到入夜,陆景索性先分第八营的家底。

  雪片落满破校场。

  一百二十号人站在雪里。

  原第八营残兵和赵赫手下的预备队混编一处,队列松散。

  寒风里,兵痞们跺脚搓手,嘴里直冒白气。

  王猛站在最前头,手心全是汗。

  他原是赵赫副手,带人倒戈才活到现在。

  主将大营刚发下百户铜印,陆景已是名正言顺的营头。

  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多半烧旧部。

  点将台上,陆景坐在铺兽皮的旧木椅里,右腿夹着染血木板,架在矮凳上。

  黑熊按着椅背,免得这把缺腿椅子翻下去。

  “都他娘的别抖了!”

  陆景抡起拐杖,砸在结冰的木板上。

  咚!

  底下的人全抬起头。

  “老子腿上多个对穿窟窿都没喊冷,你们一群带把的老爷们抖什么?尿急就滚去墙根,别在这儿跳大神!”

  底下传出笑声,气氛松了些。

  沈清秋抱着账册走到台边。

  几名老兵扛着公库拉来的大木箱,踩着积雪进场。

  箱子砸落,雪沫飞起。

  箱盖掀开,刚开刃的玄铁卫环首刀平码在油布上,刀锋映着雪光。

  旁边几口箱子里装着保养齐整的皮甲。

  旧武库给第八营拨了三百二十把刀、八十副皮甲。

  今日只搬出一部分,其余仍封在公库,留作战损补充。

  王猛的雁翎刀昨夜崩成锯齿,现在见了这些好货,嗓子直发干。

  队里老兵也都盯着箱子,舍不得挪眼。

  “咱们这行,风浪越大,鱼越贵。”

  陆景用拐杖指着刀甲。

  “顾长风不给粮草,不发军饷。从今天起,第八营靠自己动手。这些东西,是咱们拿四十条人命从瓮城换来的。”

  他扫过王猛和那批预备队老兵。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秋后算账,怕我拿你们填坑。”

  王猛低下头。

  “放宽心。老子没空跟你们算旧账。进了第八营,端同一个锅里的肉,就是我陆景的兄弟。”

  陆景竖起一根手指。

  “丑话说在前头。第八营只认三条铁律。”

  “第一,战功必赏。谁砍的脑袋,谁抢得物资,大头归公,小头按功劳分,谁都不许私吞。”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军粮军资,谁都不许碰。谁敢在兄弟口粮上伸手,赵赫就是下场。”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临阵背叛、卖队友的,老子亲手剐了他。”

  拐杖指向台下。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一百二十人齐声大喊。

  “发货!”

  沈清秋翻开账本。

  “王猛!”

  “到!”

  “昨夜率队堵截外门,斩敌六人,领皮甲一副,环首刀一把!”

  王猛双手接过刀甲。

  新刀压在掌心,皮甲带着油味。

  他站了片刻,冲陆景单膝跪地,重重磕头。

  这条命却交出去了。

  “瘦猴!”

  “到!”

  瘦猴拖着挂彩的胳膊跑上前,脚底一滑,险些扎进木箱。

  周围笑成一片。

  “笑个屁!”瘦猴爬起来,拍掉脸上的雪,“老子这是给新营头行大礼!”

  连陆景都乐了。

  沈清秋低头看账。

  “当诱饵引敌入巷,斩首一级,升伍长,单独带班。领皮甲一副,钢刀一把。”

  瘦猴抱住钢刀,笑得合不拢嘴。

  从天天挨踢的炮灰,到能带班的伍长,算是翻了身。

  他摸着刀鞘,抬头问:“陆头儿,这刀真归我?”

  “嫌沉就还回来。”

  “不沉!”

  瘦猴把刀抱进怀里。

  “谁敢动老子的刀,老子跟谁拼命!”

  发放持续了半个时辰。

  按战位、按功劳,刀甲一件件发下去。

  没领到皮甲的补了棉衣和碎银。

  剩余军械重新装箱,由沈清秋登记封存。

  谁领了刀,谁领了甲,哪里有旧伤,适合站什么位置,她都记得明白。

  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老兵,被她隔着十几个人叫出名字,当场老实下来。

  这一轮下来,沈清秋在第八营站稳了后勤大总管的位置。

  入夜后,校场升起篝火。

  兵痞烤着从北蛮战马身上割下的马肉,油脂落进火里,噼啪作响。

  烈酒混着肉香,飘满营地。

  有人喝高了,举着酒囊大喊:“第八营这名字晦气!以后咱们跟着陆头儿,叫景字营!”

  “景字营!”

  “敬陆头儿!”

  “跟着陆头儿,有肉吃,有刀拿!”

  陆景坐在中军大帐,隔着牛皮帐篷听外头呼喊。

  “景字营,叫得顺口。”

  他摸摸下巴。

  “也容易让顾长风抓住把柄,告老子私建山头。”

  梁照夜抱着磕瘪的酒葫芦,蹲在炉边烤火。

  破棉袄被火一烘,酸腐味飘得满帐都是。

  陆景皱眉:“老梁,你这味儿比北蛮马粪还提神。”

  “你懂个屁,这叫老人味。”

  “再烤会儿就是死人味。”

  陆景掏出残缺黑铁牌,扔到破木桌上。

  “你把催命符塞给我,就没点说明?”

  “玄铁卫如今是朝廷钦犯。我拿着它上街,明天就得去刑部大牢喝茶。”

  梁照夜抬起眼皮:“嫌烫手?”

  “嫌烫手,白天怎么不扔?”

  老头走到桌边,在残缺的“铁”字上敲了两下。

  “牌子不完整,只能调动雁门关附近几支残脉。但它认主。昨晚侧门一战,你带着那帮残兵踏出军阵气势,它就跟上你了。”

  “口诀还记得?”

  “记得。但老子不懂经脉穴位,少说那些文绉绉的,直接教怎么发力。”

  “行。”

  梁照夜伸手戳向陆景肋下。

  陆景抬手格挡,还是被那根手指绕过手腕,点中软肋。

  痛意窜开,陆景脊背绷直。

  那股痛又化成热流,贴着脊椎往上走,冲入后脑。

  帐外的声音全近了。

  马肉落火的滋响,刀鞘磕碰声,兵卒的喘息,都钻进耳中。

  “玄铁战诀是杀人的法子。”梁照夜收手,“把战场上的杀意和恐惧压进骨头里,要用时一口气放出来。”

  “第一层练的是借势。借你手下人的势。”

  陆景闭上眼,想起昨夜侧门。

  四十多名残兵踩着同一节奏前压,盾牌相撞,地面都在发颤。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在怕。

  可没人后退。

  陆景扣住椅子扶手,顺着那股热意吸气。

  咔嚓。

  木扶手被他掰掉一角。

  梁照夜把酒葫芦护进怀里。

  “有点意思。”

  陆景看着掌心木渣:“照这么练,老子能不能一拳打死顾长风?”

  “能。”梁照夜点头,“等他八十岁瘫床上,你找准脑门,肯定能打死。”

  陆景正要骂人,帐帘掀开。

  沈清秋抱着账页进帐,肩头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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