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点弄……再往下两寸,老子下半辈子的乐子就真没了。”

  风雪口背风的黑岩后,陆景缩在独轮板车上,破皮袄裹得严实。

  岩壁硌着后背,积雪漫过脚踝,寒气直往裤管里灌。

  他靠着黑岩吐出白气,脑中还挂着出门前那一幕。

  沈清秋按住他大腿根的绷带,下手又狠又稳,勒得他额头冒汗。

  “你再使点劲,老子以后只能躺着当和尚了。”

  沈清秋把结打紧,冷声道:“你要敢乱跑,我让你连和尚都当不成。”

  旁边的瘦猴趴在雪壳里,鼻涕快冻到嘴边,牙齿撞得咯咯响。

  “陆头儿,你伤成这样,还惦记娘们?”

  陆景抬手抓了把雪,塞进瘦猴后颈。

  “想娘们能让血热起来,你懂个屁。”

  瘦猴打了个哆嗦,险些从石后跳出去。

  “陆头儿,你——”

  “闭嘴。”陆景收起笑意,望向峡谷深处,“精神点,车来了。”

  瘦猴伏低身子,握住新发的玄铁刀。

  今晚要截的货,属于主将府顾长风。

  顾长风在北玄镇说句话,第八营百十号人都得遭殃。

  可不抢,南门今晚连盐汤都喝不上。

  横竖要拼命,他宁可先吃顿饱饭。

  风雪口外,几盏防风马灯穿过雪幕,慢慢进了峡谷。

  八辆大车碾过积雪,车辙压得很深。

  三道浸油麻绳埋在雪层下,绳端钉死在两侧岩缝,只等伏兵拉起。

  顾家护卫四十余人,穿着厚棉甲,腰间挂刀。

  车队拉得很长,许多人把手揣在袖筒里取暖。

  北玄镇百里地界,顾家商号的旗子竖起来,山匪都会绕路。

  刀疤脸护卫头子缩着脖子骂道:“顾先生催得急,才让弟兄们跑这趟鬼路。”

  一名护卫凑过去笑:“头儿,熬过风雪口就到废驿。那儿来了几个西域娘们,听说个个身段软。”

  “少惦记裤裆里那点事。”刀疤脸啐了口唾沫,“交完货,老子请客。”

  陆景端平精钢连弩,低声骂道:“交你娘的货。”

  右腿顶在车辕上,伤口疼得厉害。

  他换了个姿势,将呼吸压住,准星套住刀疤脸右膝。

  嗖!

  弩箭扎进刀疤脸膝侧,血花溅上积雪。

  刀疤脸栽进雪窝,惨叫刚出口,峡谷两侧的麻绳已经绷起。

  驮马前蹄被扫倒,第一辆大车歪斜着撞出去,后面几辆车收不住,挤成一团。

  木板裂开,盐袋滚了一地,马嘶声混着护卫的叫喊。

  “列阵!”副头目拔刀大喊,“守住中间的车!来人不是北蛮骑兵!”

  陆景拍了拍车辕:“动手!”

  黑熊藏在左崖雪坡上,扯着嗓子喊出几句生硬的北蛮话:“杀光南蛮子!抢东西!”

  三十个披破皮袄、满脸煤灰的老兵从两侧滑下山坡。

  羊膻味和尿骚味扑进峡谷,护卫隔着风雪认不出人。

  “北蛮溃兵!”

  有人喊了一声,顾家护卫立刻乱了队形。

  边关人怕北蛮,这份怕意刻在骨头里。

  副头目砍翻两名老兵,抹着脸上的雪喝道:“他们没有马!都给我稳住!”

  十几个护卫朝中间聚拢,刀锋交错,勉强摆开阵势。

  瘦猴从车底钻过去,举棍要砸人脚踝,一只棉甲靴踩住他的裤脚。

  “抓到一只耗子。”护卫俯身把刀捅向车底。

  瘦猴往后缩,刀尖已逼近胸口。

  嗖!

  弩箭穿过护卫耳后,将人钉上车板。

  尸体砸在雪里,离瘦猴只有几步。

  瘦猴回头,陆景仍坐在板车上,脸色发白,连弩已经上弦。

  “发什么愣?”陆景开口,“出来,敲他的腿。”

  瘦猴爬出车底,抡起木棍砸中一名护卫膝弯。

  那人跪倒,又挨了一棍,倒进雪里。

  陆景早有交代,三人一组切割包围,只打下盘和关节,不和棉甲硬碰。

  黑熊带人从侧后冲进来,王猛举着破盾挡刀,刀背专拍肩膀、手肘和膝盖。

  边军老兵平日散漫,遇上能赢的仗,个个都敢下手。

  副头目想带人后撤,陆景一箭钉穿他握刀的手腕。

  长刀落地,王猛抡盾砸在他脸上,人当场倒下。

  不到半炷香,顾家护卫全躺进雪地。

  伤腿的抱腿,伤胳膊的抱胳膊,其余人抱着脑袋哼叫。

  刀疤脸靠着车轱辘,捂住大腿伤口。

  黑熊推着板车靠近,陆景裹着狼皮坐在车上,兜帽压得很低。

  “好汉!”刀疤脸咬牙道,“这是顾长风先生的货。你们动了车,顾家一定追到底!”

  陆景用刀鞘挑开油布。

  青盐堆满车厢,底下压着成捆精铁锭。

  他朝黑熊点头。

  黑熊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顾长风欠黑狼部三千两尾款!这些货,算他孝敬大萨满的利息!”

  刀疤脸脸色变了。

  顾长风私下和草原做买卖的传闻,他们多少听过。

  黑狼部为了分账来抢货,这事听着真能对上。

  陆景用大炎官话掺着怪口音说道:“回去告诉顾长风,别再拿次品箭头糊弄人。大萨满动了火,会去雁门关找他算账。”

  他停了停:“滚。”

  刀疤脸带着残兵逃入风雪。

  陆景松开弩机,后背全是冷汗,右腿一阵阵抽疼。

  “套马,原路回营。”他吩咐道,“用树枝扫掉车辙,别让人摸到南门。”

  瘦猴爬上车,抹去脸上的血雪:“陆头儿,顾长风这回得气坏。”

  “先管咱们的肚子。”陆景闭上眼,“盐到了,伤兵也能活下去。”

  风雪遮住痕迹。

  半个时辰后,八辆大车从南门缺口推进营地。

  老赵见到满车青盐,扑通坐进雪里,眼泪冲开脸上的煤灰。

  “盐!真是盐!”

  “哭个屁,去烧水。”陆景被黑熊抬回太师椅,大腿根的绷带渗出暗红,“伤兵等盐水洗伤口。今晚谁死在营里,老子找你算账。”

  老赵抱起柴火就跑。

  姬如雪裹着白狐裘站在校场边,目光落向最后一辆车。

  那辆车的车辙比其余几辆更深,车上的盐袋却不多。

  她走到陆景面前:“你连顾长风的私货都敢劫,胆子够大。”

  “殿下,这叫物资调配。”陆景示意黑熊丢出一袋盐,“和顺号的钱还没兑,这袋盐给殿下补身子。风浪越大,鱼越贵。”

  姬如雪没接盐,只说:“最后这辆车有问题。车辙深,轮轴却撑得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盐铁更重。让沈清秋查清楚。”

  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旺,湿衣角往下滴水。

  沈清秋拿炭笔记账:“五车上等青盐,三车精铁锭。盐够第八营用一年,精铁能打几十副铁甲。”

  王猛搓着手笑:“顾长风断咱们的盐,咱们端他的锅。这买卖痛快。”

  沈清秋盯住账本,忽然停笔。

  最后一辆车的载重,比清点出的盐铁多了两三百斤,车辙比精铁车还深。

  她走到车旁,掀开最底层的防潮油布。

  油布边角压得很紧,缝隙沾着新鲜红蜡。

  沈清秋按住夹层,里面传出闷响。

  她扯开油布,拖出一个黑布包,解开绳结,将羊皮卷摊上桌。

  卷首盖着刺眼的红印。

  陆景放下瓷碗:“什么东西?”

  沈清秋盯着羊皮卷,手臂发抖,声音发涩。

  “兵部绝密的边防堪舆图。”

  羊皮卷展开,雁门关外的山川、烽燧、关隘和驻军布防全标在图上,几处要地用红笔圈出。

  沈清秋抬起头:“顾长风倒卖军械,还把雁门关的命门送给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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