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蹲在尸体旁,手里握着染血令纸,半天没敢开口。

  “头儿,这人穿着咱第八营的甲,怀里揣着你的令。”

  陆景撑着雪橇坐起些许,右腿被夹板勒着,伤口又渗出血。

  他没看令纸,先用拐杖敲了敲尸体肩甲。

  “甲是旧甲,人不归咱第八营。”

  瘦猴挠头。

  “甲上缝着八字,腰牌有,令也有。人送到门口,还能退货?”

  “把腰牌拿来。”

  瘦猴从尸体颈下扯出木牌。

  木牌边缘新鲜,编号刻得很深。

  正面写着“黑石燧哨卒,丁四十七”,背面刻着第八营旧记号。

  陆景用指甲刮过木牌凹槽,木屑落到雪上。

  “昨晚刻的。”

  梁照夜蹲在尸体头边,扒开死者耳后乱发。

  “后脑挨过铁锤。死了不到两个时辰,血没冻实。”

  姬如雪站在雪沟上方,斗篷贴着小腿。

  “黑石燧离这儿四里。有人把死人拖来,塞进第八营旧甲,等你的人踩中。”

  陆景扫过四周。

  雪沟两边是陡坡,埋着破甲片和细索。

  右侧铜碗在墙根轻晃,碗底石子碰出细声。

  尸体正压在雪下箭杆旁。

  有人拖尸进沟,故意压响警戒线。

  人家连开场锣都敲好了。

  陆景扯动面皮。

  “活儿做得细。先给我补个哨卒,再补个擅离烽燧的死法。北蛮来了,三座燧台少人,全算老子瞒报伤亡。”

  沈清秋蹲下,解开甲带,翻开旧棉甲内衬。

  夹层露出一片油布,上面有半枚红漆货记。

  鹿角朝右,车轮缺了一角。

  “这甲从军械库换过内衬。”

  “查甲,别查脸。”

  沈清秋将棉甲翻开。

  内衬针脚很新,鹿角货记压在腋下,旁边写着“废甲改补,十月二十二”。

  她取出军械折耗页比对。

  十月二十二,白骨燧申领箭杆六百根,军械库登记旧甲拆补二十七副。

  那天,鹿角车轮也出现在赵赫私账上。

  “这副甲挂在军械库折耗册里。过手的人碰过鹿角车队的账。”

  陆景用拐杖挑开尸体手掌。

  死者指缝有泥,虎口平整,掌心软,没有老茧。

  黑石燧的哨卒白日搬柴,夜里扶弓,手上总得留痕。

  这双手干净得像后勤房里捧账本的。

  瘦猴凑近些。

  “这货连刀都没摸几天,顾长风给咱们塞了个假兵?”

  陆景抬头望向风雪尽头。

  一队人马从黑石燧方向下来。

  前头挑着后勤营灯笼,后头跟着六名披甲军法卒,领头人穿灰裘,腰挂军法短牌,怀里抱着长木匣。

  瘦猴握住刀柄。

  “来得真快。”

  “送完尸体,总得送收据。”

  陆景靠回雪橇。

  “把刀收起来,听听他们怎么给老子办丧事。”

  巡查队停在沟口。

  灰裘军官下马,走到陆景面前抱拳。

  “陆百户,后勤营巡查使韩朔,奉顾先生令,核验黑石燧附近军情。”

  他扫过尸体和换防令。

  “来得正是时候。”

  陆景问:“后勤营改卖棺材了?”

  韩朔招手,两名军法卒展开白纸。

  纸上已经写了大半。

  “黑石燧哨卒丁四十七,奉第八营代百户陆景调令,擅离烽燧巡查雪沟,于巳时前后遭北蛮斥候杀害。尸身、腰牌、调令俱在,待陆百户验明签押。”

  瘦猴脸都歪了。

  “人刚挖出来,你连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干啥来的,都替我头儿写好了?”

  “军情紧急,文书先备。陆百户有异议,可在验尸后添注。”

  “添一句顾长风半夜派人给我塞尸体,行不行?”

  韩朔拱手。

  “陆百户慎言。丁四十七有第八营腰牌和代百户调令,军法营须依规处置。您若拒签,尸体由军法营带回。”

  “带回去干啥?”

  “剖验,焚化,封存证物。”

  “人烧了,甲烧了,腰牌烧了,剩把灰给我讲军法?”

  “陆百户可随队同往。”

  陆景拍了拍夹板。

  “你看我这腿,能陪你出远门?”

  韩朔低头看了一眼。

  “军令大于伤病。”

  雪沟边几名老卒低下头。

  一纸调令能让人去东坡巡线,一块木牌能让死人领半年粮,一句军令大于伤病,能把活人塞进雪沟,让尸体背锅。

  断指老卒走出人群。

  “陆百户,这事落到你头上,烽燧还守不守?”

  “黑石燧缺哨卒,第八营补员。失职者按律惩治,守备照旧。”

  陆景看着韩朔。

  “人你杀,坑你挖,再让我跳下去埋土。顾先生的规矩,真有传承。”

  韩朔抬手。

  “请陆百户签押。”

  两名军法卒抱着文书上前。

  墨迹湿着,纸角压得平整,连按印的位置都留好了。

  陆景没接,朝沈清秋抬了抬下巴。

  “清秋,验货。”

  韩朔皱眉。

  “验尸是军法营职权,一个罪女无权碰军中遗骸。”

  沈清秋拔出尸体腰间短刀。

  刀鞘空着,刀刃干净。

  她用布包住死者手掌,一根根掰开。

  “掌心无刀茧,指侧无弓弦压痕,虎口无磨皮。他连半个月的新兵都装不像。”

  韩朔道:“边军有文书、伙夫、传令,未必人人持刀。”

  沈清秋翻开死者袖口,里头露出半截细麻绳,绳结规整。

  “军械库封箱用双锁扣,解绳按扣,收箱验结。别营不用这套打法。”

  她捏起麻绳。

  “袖里有军械库封箱绳,甲衬带鹿角货记,腰牌新刻,换防令上的印新仿。韩巡查使,你们给第八营补人,挑得敷衍。”

  韩朔盯着油布。

  “军械库旧物多有流转,凭一片内衬不能定罪。”

  陆景接话:“那就先退货。”

  他用拐杖挑起尸体脚踝。

  靴底沾满冻泥,鞋面磨得厉害,鞋跟厚得反常。

  梁照夜拔出短刀,沿靴跟划了一圈。

  韩朔上前半步。

  “毁坏尸身证物,罪加一等。”

  陆景抬眼。

  “你急什么?里头装你家祖坟了?”

  梁照夜撬开靴跟,一团浸血油纸掉进雪里。

  沈清秋捡起油纸,放到火折子边烘开。

  纸只剩巴掌大的残角,印着朱砂月牙,缺口朝左。

  上面有两行字。

  “湿柴十车,第二烽燧验收。”

  “鹿角车记,申时放行。”

  姬如雪接过残角,拇指压住纸边。

  “北线验封记录,纸坊、水印、朱砂序号都对。”

  韩朔额头渗出汗。

  “此物从死人靴底取出,来路不明,或许有人栽赃。”

  “对。”

  陆景点头。

  “就是栽赃。”

  韩朔张了张嘴。

  陆景的拐杖指向他怀中文书。

  “你带着写好的验尸文书,尸体怀里塞着我的假调令,腰牌刻着黑石燧,甲里夹着鹿角货记,靴底藏着北线放行页。你们想让我签字,尸体进军法营,烧成灰,账页跟着没了。”

  他看向尸体。

  “他替活人送了一页账,送错门了。”

  韩朔沉下脸。

  “陆百户,口说无凭。”

  “那就摆出来。”

  陆景朝瘦猴招手。

  “把黑石燧门板卸下来。”

  瘦猴和两名老卒抬出旧木门,横在雪地上。

  陆景将假腰牌钉上去。

  咚。

  鹿角货记钉在旁边。

  咚。

  揽月阁放行残角压在最上头,短刀穿纸入木。

  咚。

  三样东西排成一列。

  陆景将验尸文书摊在门板中央,刀尖划过“第八营哨兵擅离烽燧后遇害”十二个字。

  “韩巡查使,文书写得比死人死得还早。顾先生知道你连靴底都没搜明白,心疼的会是账页,还是你这条命?”

  黑石燧老卒围了上来。

  断指老卒扯开右手破手套。

  “东坡死过人。每回死人,后勤营先收牌,再收尸。尸收走了,账上的名字还在。”

  旁边有人接话。

  “白骨燧烧过柴棚,死了三个,账上多了八个伤卒。破狼燧二十个死人,领了两年粮。”

  雪地里人越围越多。

  韩朔带来的军法卒按住刀柄,又松开。

  陆景道:“瘦猴,抄文书。”

  “抄啥?”

  “这份验尸文书一字不漏抄二十份,加上注记:腰牌新刻,甲衬有鹿角货记,尸体靴底藏北线验封残页。识字的按名,不识字的按手印。明日贴到各燧墙上。”

  瘦猴咧嘴。

  “俺也去会写。”

  “你会写个屁。让清秋盯着,错一个字,扣一块马肉。”

  沈清秋接过纸笔,伏在门板上落笔。

  姬如雪低声道:“这页只剩一角,放行人、领路人、时辰都缺了。”

  “手里多一把钥匙,能开门就够。”

  “湿柴十车本该送第二烽燧,却到了破狼燧。北线叛徒拿到了卫殃车队行程,手伸进揽月阁,也摸得到烽燧后勤。”

  “那就让他继续摸。”

  陆景拍了拍腰间铜印。

  “他往我碗里塞死人,我就把死人账挂满三座烽燧。谁先急,谁先露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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