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用了将近大半天的时间才走到那座平顶山的脚下。远看时觉得不算远,但实际走起来缓坡层层叠叠,路在矮丘之间绕来绕去,等他真正站在山脚跟前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体比他远看时更显敦实,约莫百余丈高,山顶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削了一刀,断面处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层,和周围深灰色的山体形成鲜明对比。山脚下散落着大片的碎石和坍塌的墙体残骸,石缝里长满了荆棘和矮灌木,把那些墙基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秦墨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在灌木丛中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门洞残迹——两道并排的石柱立着,柱顶的横梁断裂了一半悬在半空,门洞内侧的青石路面被厚厚的落叶和泥土覆盖着,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弯腰穿过门洞朝里走,碎石堆和坍塌的墙体残骸密集起来,能看出当年这片建筑群的规模不小,东西向至少延伸了百丈以上。绝大部分建筑已经塌了,只剩半人高的基座和散落的石构件,偶尔能看到几截刻着纹路的石柱残段斜插在碎石堆里。秦墨捡起一块有纹路的碎石看了看,纹路风格和沼泽里那件祭具上的如出一辙,但磨损更严重。

  他沿着建筑群残骸的中心区域朝山脚方向走,在靠近山体北面的一段石阶前停住了脚。石阶宽约两丈,共七级,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一面被巨石封住的洞口前面。那些封洞的巨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硬壳,像是被高温烧过之后形成的玻璃化表层,和周围粗糙的天然岩石截然不同。秦墨伸手碰了一下石面的玻璃化表层,光滑微凉,坚硬得几乎没有纹理。

  “烧熔封死的。“吞天犼从丹田里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那面封闭的石壁,“用很高温度的火焰把洞口岩面烧化了再凝固,形成了这种玻璃层。这种封法一般是里面封着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秦墨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完整阵纹亮了一层,暗青色的光芒贴着封洞石壁的表面蔓延开去。石壁的玻璃化层在古鼎光芒的覆盖下起了变化,像冰面遇热一样开始缓慢地出现细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片刻之后整面玻璃层自行剥离脱落了,露出底下被烧过之后呈暗褐色的原始岩面。

  岩面中央有一道宽约两尺的门形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石质门板,门板上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的整体排列方式比祭具上的精细得多,和古鼎的阵纹体系也更接近。秦墨把祭具拿出来放在门板前的石阶上,祭具的光芒和门板的纹路发生了温和的共振,门板内侧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整块石质门板朝内缓缓退开了一截。

  门后是一道斜向下的坡道,坡道两侧的壁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暗淡的卵石,像是某种照明装置,但早已失效了。秦墨侧身从门缝中进入坡道,古鼎的阵纹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暗青色的光晕,照亮脚下和两侧壁面的范围。坡道不长,走了约莫四五十步就到了底,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尘土味道,没有腐坏的气息,说明内部通风良好。

  他推开门走进去,眼前是一间长方形的石室,长宽约两丈有余,四壁的岩石被打磨得平整光洁,地面上铺着规整的石板,没有积尘也没有杂物,干净得不像被废弃了几百年或更久。石室正对面的墙壁前立着一列石架,石架上有序地摆放着十几种大小不一的物件——祭具、石盘、短柱、环扣,每一样的表面都刻着阵纹式的纹路,排列得整整齐齐。石室左侧墙角有一座低矮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只敞口的石函,函内散落着几枚灰白色的碎骨片和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状残渣。

  秦墨先走到石架前,把那些物件逐一拿起来看了看。祭具和他在沼泽里捞到的那件形状接近但尺寸更小,石盘表面的纹路是某种阵基布局的简化图,短柱和环扣像是用于连接不同部件之间的接口件。整个石架上的物品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仿制阵纹器械“的零件序列,从主体到配件一应俱全。

  他又走到墙角那座石台前,弯腰看了看石函里的碎骨片和残渣。骨片的边缘不像是自然断裂,有人为切割打磨过的痕迹。黑褐色的粉末他用指腹捻了一点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铁腥味,像是某种矿石被充分燃烧后的残余。

  “祭台。“吞天犼的金瞳扫了一眼石函里的内容物,“以前在这里做实验或者开炉的时候用到过的祭祀物。那时候的人做这种阵纹器械可能不只是纯手工,还会借助一些仪轨辅助。“

  秦墨把石函盖好放回原位,将石架上那一整套零件取了几件有代表性的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他转身往石室深处走了几步,发现石室北面的墙壁上还有一道窄门,窄门的高度只到他胸口,得弯着腰才能进去。门洞内侧的空间很小,只容一个人转身,里面靠墙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一卷已经碳化了大半的薄皮卷。

  皮卷大部分已经脆裂了,秦墨小心地拨开表面那层碎裂的碳化外皮,露出底下还能辨认的几行笔画。字迹模糊但笔势流畅,是用某种尖硬的工具刻在皮面上的,大概写的是某种记录或者心得。他凑近了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勉强读出了几段断续的内容:“……试作第三十七回,仿鼎之纹入铁胎,熔而注浆,阵成而器裂。疑铁质不纯,混入黑硝石粉再试……“

  后面的内容被碳化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最后一行字相对完整:“……记。第十一年霜降,备料已尽,南窟封炉。若后来者见此,勿弃此道,阵纹入器虽有百折,终有贯通之日。“

  秦墨把皮卷轻轻合上放回石案原处。这是当年在这座工坊里做研究的人留下的实验记录和最后的嘱托,那位不知名的匠人或者修士在材料耗尽之后封了炉,把成果留在了这间石室里等待后来人。秦墨在石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窄门回到主石室中,把先前包好的那几件零件在包袱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在石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其他值得带走的东西之后,转身沿着坡道走出了封洞。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山脚下那些坍塌的建筑基座上,把碎石和残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楚。秦墨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古鼎放在膝盖上,把包袱里那几件零件取出来在月光下逐一看了一遍。

  这些物件的纹路整体比古鼎粗糙得多,但结构和原理是一致的,就是那位前辈在魂识中提到的“模仿品“——不同的工坊、不同的人在古鼎阵纹的基础上做出了各自的尝试和改进。南窟封炉这件事说明这座工坊的材料耗尽之后就没有再开了,但其他的分站是否还有类似的遗留物,他还不清楚。

  秦墨把零件收好,靠着石阶旁边的石壁坐了一会儿。月光把平顶山北面的山壁照得灰白明亮,那些坍塌的墙基和散落的碎石在月色中沉默地堆积着,像一个停止了运转很多年的巨大躯体安静地躺着。他闭着眼感受着古鼎在怀里的温热脉动,和鼎腹深处那道持续旋转的幽光气旋,三枚魂印在丹田中匀速转动着。

  夜风从山脚外的荒野吹过来,穿过那些残墙断壁之间的时候发出低而长的呜咽声,像这座工坊在旧梦里翻了个身。秦墨合着眼坐了很久,等月影偏斜了一些之后才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绑好,朝着山脚外面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平顶山在他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渐渐被夜色收拢了轮廓,只剩山顶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灰白色断面还清晰可见,像一道安静的标记立在地平线上。秦墨走在夜风里,包袱里那几件旧零件隔着布料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古鼎在怀中持续地温热着,完整阵纹在鼎腹深处安安静静地流转。

  月亮移到了头顶正上方,荒原在月光下一片通亮。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朝着前方那片银白色的夜色走去。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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