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深色的线条走了大半日才逐渐显出真容。秦墨起初以为那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或者坍塌的城墙残骸,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道横贯东西的土质高垄,高约两三丈,顶部平坦,南北两面都有明显的斜面,像是人工筑成的一道长堤。长堤的土质和周围的沙石地完全不同,颜色深褐发黑,质地密实,捻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掺了细碎的矿渣和灰烬。

  他沿着长堤的北面斜坡走了一段,发现高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竖直的凹槽贯穿整个断面,凹槽的宽度和深度均匀一致,像是用来安放某种榫卯结构的预留位。他沿着凹槽的走向绕到高垄北面,这边的坡度比南面稍缓,底部有一排被沙土半掩着的拱形门洞,每个门洞高约两人多,宽可容一辆马车通过,一共有五个,并排排列。

  秦墨走到最中间那座门洞前拨开覆面的浮沙和碎石,门洞内侧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壁面是用规整的青灰色石砖砌成的,保存程度出乎意料地好,几乎没有塌陷。他从门洞走进去,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道凹槽,和他从高垄断面上看到的那种一致,像是整个建筑体系里预留的接口位。甬道向前延伸了大约数十步后收窄,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红褐色的铁锈,但门体的结构完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秦墨用匕首刮了刮铁门表面的锈层,发现锈层底下还有一层更致密的深色涂层,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工艺处理过的防锈层。铁门中央的位置有一道圆形的凹痕,凹痕的外圈刻着一圈他越来越熟悉的阵纹样式——和他在中枢阵图上看到的符文一致。他把古鼎的底座对着那道凹痕按了上去,两者贴合得非常严实,像是原本就配好的。

  古鼎的阵纹光芒顺着凹痕的纹路蔓延了整个铁门表面,铁门内侧传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沉重的门扇缓缓朝内退开了一线缝隙。秦墨侧身挤过门缝进入门后,里面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大厅,大厅的穹顶在黑暗中的高度看不到顶,但通过古鼎阵纹散发的暗青色光芒能勉强分辨出周围的空间轮廓。

  “这地方比平顶山那整个工坊加起来都大。“秦墨低声说。

  吞天犼的金瞳从他丹田中探出来扫了一圈,尾巴尖微微翘着:“不止。这整个高垄都是建筑物的一部分,地面上看到的只是它的顶盖。底下还有至少三层。“

  秦墨在大厅中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深色石板,石面上嵌着整齐的金属条带,那些条带的走向在大厅中央汇聚成一幅巨大的圆形图案,和他在谷地中枢平台上见过的阵图相似但更加复杂精密。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金属条带表面的浮灰,露出下面暗金色的表面,条带保存得相当完好,几乎没有腐蚀的痕迹。

  大厅的四面墙壁上能看到排列整齐的壁龛状凹槽,有些凹槽里还残留着金属质感的底座,像是曾经放置过某种小型器械。他在墙角的几处凹槽附近找到了几块散落的碎片,碎片的材质和他之前在平顶山工坊里找到的那些零件类似,表面有断开的阵纹刻痕,但整体已经被敲碎了。

  他把碎片捡起来看了几眼,发现其中一块碎片的断面处有新鲜的茬口——不是几百年前风化的老旧断裂,茬口的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锋利感,像是最近一两年内才被敲断的。秦墨把碎片放回原处,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这意味着在他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他继续沿着大厅边缘走了一圈,在正对铁门的那面墙壁前停住了。墙壁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整幅的工程结构图,线条细密地描绘着一座多层地下建筑的完整剖面。结构图的上方有一行标题式的刻字,字迹比他在中枢阵图上看到的更工整:“南线总枢·核心单元·工程设计图。大虞历三二七年制。“

  大虞历。秦墨对这个朝代没有印象,但他把结构图的整体布局记在了心里。图上标注的主厅下方还有两层空间,第二层标注着“调衡器室“,最底层标注着“源力接引室“,每层之间由旋梯连接。结构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备注:“源力接引室设独立隔绝封印,非持中枢钥者不得启。“

  秦墨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持中枢钥者不得启“——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古鼎。能完美贴合铁门凹痕的尺寸和阵纹结构的,整片大陆上恐怕只有这一件东西了。

  他根据结构图找到了主厅东南角通往第二层的旋梯入口,入口被一块塌陷的巨石堵了大半,但侧边还留有一条可以侧身挤过的窄缝。他挤过窄缝沿着旋梯向下走了一圈,第二层的空间比主厅矮一些,但同样宽敞。这一层里布满了排列有序的金属支架,支架上搁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灰黑色铁箱,铁箱的箱盖大多敞开着,里面的内容物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一些零散的铜质线圈和破碎的绝缘片散落在支架底部。

  秦墨走到一个还留着盖子的铁箱前打开看了一眼,箱内空空如也,但内壁残留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状附着物,他用指腹蹭了一点闻了闻,有极淡的矿石烧灼后残留的气味,和他在平顶山工坊石函里闻到的铁腥味相近但更清淡。这个铁箱装的应该是某种矿物粉末或者提炼过的原材料,被人运走了。

  他在第二层转了一圈,除了空箱子和散落的碎片之外没有发现别的遗留物。旋梯继续向下通往最底层,底层的入口处有一道门,门的材质和上层铸铁大门不同,是一种深灰色、表面粗糙的石质门板,门板上刻满了复杂的封印纹路。秦墨把古鼎靠近门板,封印纹路没有亮,只轻微震动了一下就归于沉寂。

  “底层的封印没有被触发过。“吞天犼的金瞳盯着那面石门,“石门上连灰尘的分布都没有被打乱的痕迹。你之前进来那些人只到了第二层,没碰最底层。“

  秦墨在石门前站了片刻。封印纹路和古鼎阵纹之间有基础的共鸣,但门本身没有开启的迹象,就像一把锁安静的待在那里等着钥匙。他没有强行去推,把鼎收好转身沿着旋梯返回了主厅。最底层标注的“源力接引室“应该和沉积带有关,但既然封印完整,他暂时不需要动它。

  他从铁门中退出来把门扇合拢,站在高垄北面的门洞外回头看了一会儿。长堤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深褐色的哑光,五座门洞整齐地并排排列着,最中间那座门内的甬道深邃而安静。这个地方是南线阵网的核心单元,第三层封印还没有打开,但结构图已经让他对它的整体布局有了足够的了解。

  秦墨在门洞外的斜坡上坐了下来,把古鼎放在膝盖上整理着今天获取的信息。他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南线阵网确实存在一个完整的、从南至北的系统,中枢在谷地,核心单元在这座高垄底下。第二,第二层的东西已经被人运走了,但最底层的源力接引室封印完整。第三,大虞历三二七年这个时间标记告诉他,这个系统建成到现在至少有数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长堤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渐渐变成一道深沉的影。秦墨靠着门洞外侧的砖墙坐了很久,等天全黑透了才站起来,把鼎裹好放回怀里,沿着高垄北面的斜坡走下去。他的脚步不急,穿过长堤下方那片平坦的沙石地继续向东北方向走了几里路,在一条干涸的小水沟旁找了背风处歇下。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比前几夜凉了些。秦墨靠着沟壁合上眼,古鼎在怀中温热地脉动着,完整阵纹在鼎腹深处持续地流转着。他闭着眼,脑海里那张大虞历三二七年的结构图还在缓缓旋转,调衡器室的金属支架、最底层的封印石门、以及石门表面那些和古鼎共振过的封印纹路,像一块拼图的碎片安静地搁在了他已有的地图上。

  沟外的沙石地被月光照得一片莹白,远处的长堤横卧在地平线上沉默而深重。秦墨均匀地呼吸着,古鼎在他怀中持续地温热,三枚魂印匀速旋转着,把一天积攒下来的一切感知和观察慢慢地沉淀进了意识深处。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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