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一出,大厅里众人的神态立马变得五花八门。

  有胸有成竹、提笔就写的;也有咬着笔杆子、急得满头大汗的。

  张金祥属于第二种。他握着毛笔,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憋得通红,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吴大海更绝,自己没有动笔,而是脖子伸得老长,左顾右盼,活像个考场上准备抄同桌答案的差生。

  沈砚舟看着眼前的宣纸和毛笔,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据说这苏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所以这第一关虽然说“类型不限”,但实际上就是考大家的书法或者画工。

  毕竟在这年代,“创作”基本上就这两样,你总不能指望这些公子哥上去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可这两样,他沈砚舟是真不会啊!

  上辈子作为大学教授,他其实字还凑合,起码算得上工整。但问题在于……他喵的现在用的是毛笔啊!九年制义务教育教的都是硬笔书法好吗?

  现在让他拿着毛笔跟这帮天天练字的古代文人比拼,那简直就是拿拖把去跟人家比绣花!

  “用这张纸进行创作……”

  沈砚舟嘴里念叨着题目,忽然眼睛一亮,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他伸手把那张宣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开始撕裁。

  “哎哎哎!你干嘛呢!”

  张金祥一扭头,正好看见沈砚舟在那撕纸,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老沈!不至于!不会写你就交白卷呗,撕试卷干嘛?这又不是科举考场,不用撕卷子销毁证据啊!”

  吴大海也凑过来,看着沈砚舟手里被撕了一半的纸:

  “我可得提醒你啊,如果你是想做个扎纸人,那是给死人用的。义庄里那一套玩意儿,在这风月场所可不兴用啊……”

  "闭嘴吧你俩!"他低声怒骂了一句,同时手指继续灵巧地翻飞。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时间已到,还请诸位展示佳作。”

  苏念夏的声音从红纱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像是一盆水浇在众人头上。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叹气声。

  大部分人交上来的东西,简直没眼看。有写打油诗的;有写俗套对联的;甚至还有几个纯粹来凑热闹的富家公子,干脆交了白卷,然后在纸上放了一锭金子,企图蒙混过关。

  就在大家看得直摇头的时候,前排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把纸交给丫鬟,而是手腕轻轻一抖,将自己桌上的宣纸展开,向众人展示。

  那是一幅水墨丹青。因为时间紧迫,画上只有寥寥几笔,但却极其精准地勾勒出了一个女子坐在红纱帐后的曼妙倩影。

  虽然没有画出五官,但那股清冷柔美的神韵,却跃然纸上,反倒给了人极大的想象空间。

  “好画!这留白用得绝了!”

  “寥寥数笔便有如此神韵,这位公子真是大才啊!”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的窃窃私语声,连丫鬟们都忍不住多看了那位白衫公子几眼。

  终于,丫鬟走到了角落里沈砚舟他们这桌。

  张金祥先上去了,硬着头皮展示了他的“墨宝”——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苏姑娘,真好看;就像朵,大牡”。

  而吴大海那张纸上就画了个圈,说是“一轮圆月,代表圆满”,被柳妈妈白了一眼,直接略过了。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砚舟身上。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张被折叠撕裁得不成样子的纸,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边缘还毛毛糙糙。

  “哟,这是什么东西?”

  “五两银子进来撕纸玩,这人脑子有病?”

  就在众人的哄笑声渐起的时候,沈砚舟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手腕猛地向外一拉。

  “哗啦”一声,原本皱巴巴的废纸,瞬间展开。

  随着他的动作,纸面铺开,竟然变成了两只展翅欲飞的鸟儿!更妙的是,这两只鸟的翅膀是连在一起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双双起飞。

  短暂的安静后,有人啧啧称奇,但也有几个酸腐文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是剪纸?但没见过这种剪法啊。”

  “原来不过是街头手艺人玩的剪纸杂耍罢了,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这时,红纱后的苏念夏轻轻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敢问这位公子,为何这两只鸟儿,翅膀是连在一起的?”

  沈砚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鸟名为‘比翼鸟’。相传这种鸟,生来只有一目一翼,只有雌雄两只鸟紧紧相拥,将翅膀连在一起,才能飞上天空。”

  "比翼鸟?"众人面面相觑。

  在这世界可没有杨贵妃,众人自然也没有听过她的故事。

  沈砚舟声音低沉下来,变得有些悲伤:“比翼鸟身上,寄托着一个哀婉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位绝代风华的妃子,深得当朝皇帝的宠爱。两人立下海誓山盟,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可后来,天下大乱,叛军兵临城下。将士们把国家灭亡的罪过,全都推到了这位无辜的妃子身上,逼着皇上赐死这位妃子。皇上虽为天子,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大厅里出奇的安静,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静静听着这个故事。

  “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江山,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在一棵梨树下,用三尺白绫结束了性命。那妃子临死前,没有半句怨恨,只是遗憾不能再陪心爱的人走到最后。”

  说到这里,沈砚舟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台上的红纱帐。

  “后来,有一位诗人听说了这个凄美的故事,十分感慨,便为他们作了一首诗。诗的最后四句,便是这比翼鸟的来历——”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将上辈子背得滚瓜烂熟的千古绝句,用极其饱满的感情念了出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这会儿都张着嘴,哑口无言。那些原本在显摆自己诗词的人,也都低下头,默默品味这四句诗的滋味。

  这首诗的杀伤力,对于这帮古代文人和青楼女子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那种跨越生死的凄美,那种绵绵不绝的遗憾,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红纱后的苏念夏也喃喃地重复着那两句诗,沉默良久,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女为悦己者死,却也算无憾了……这位公子,好才情,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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